清河镇,这个与安平镇一山之隔的小镇,地如其名,本该是一座依山傍水、清澈秀丽的小镇。
然而此时此刻,当苏清瑶站在小镇的牌坊下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萧瑟景象。
原本应该清澈见底、环绕小镇的清水河,此刻呈现出一片浑浊的颜色,隐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街道上空无一人,枯黄的落叶在风中打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几乎每一家都挂着白色的丧幡。风一吹,满城的白布如招魂的鬼手般乱舞,伴随着从门缝里传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声和咳嗽声,让人不寒而栗。
天空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污秽之气遮蔽了阳光的压抑感。
“先生……这是?”
苏清瑶透过斗笠的黑纱,看着这死寂的街道,眉头紧锁。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她极其不舒服的粘稠气息,就像是有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林越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带着一丝笃定,“这是某种污染。”
“污染?”苏清瑶不太明白。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煞气,不断的侵蚀着周边环境以及生物、凡人。”林越看着面前闪着红光的检测数据。
“去城隍庙那边。”林越指示道,“那里还亮着唯一的光。”
……
镇中心,城隍庙。
这里是清河镇唯一还有人气的场所。
原本的城隍庙,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医馆。数百名面色发黑、浑身溃烂的病患密密麻麻地躺在蒲团上、稻草堆里,甚至是大殿外的石阶上。
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艾草味、草药味,以及掩盖不住的腐肉臭气。
在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原本白皙此刻却沾染了药渍和污垢的手臂。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凌乱的发丝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她并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美人,但她的五官极其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殿里,依然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大家别急,新熬的汤剂马上就好了……”
叶芷柔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喂给身边一个不停抽搐的老人。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却依然努力维持着温柔的语调。
“咳咳……叶姑娘,别费心了……”
老人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死气,“没用的……这怪病治不好的……你也走吧,别染上了……”
“胡说!”叶芷柔板起脸,故作生气地说道,“刘伯,您看着我长大,难道不信我的医术吗?这只是风寒入体引起的并发症,喝了药发了汗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擦去老人嘴角溢出的黑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
这不是风寒,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病症。所有的草药下去,都像泥牛入海。病人的生命力在莫名其妙地流逝,五脏六腑都在溃烂。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体内的力气几乎耗尽,但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来,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就会彻底没了希望。
“一定要撑住……叶芷柔,你可以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端起空碗准备去盛药。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瓷碗脱手而出。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碗碎的声音。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候,一只碗也是珍贵的。
然而,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没有响起。
一只修长、白皙,宛如玉石雕琢般的手,稳稳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只瓷碗。
叶芷柔愣住了,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只见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头戴斗笠的神秘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出尘的气质,与这满是污秽的破庙格格不入。
“凡药医身,不医命。”
苏清瑶将碗轻轻放在旁边的桌案上,声音清冷,透过面纱传出,“姑娘,你救不了他们。”
叶芷柔身子一颤,原本强撑的那口气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依然倔强地昂起头:“就算救不了……也不能看着他们等死!我是大夫,这里只有我一个大夫!”
“好一个‘我是大夫’。”
苏清瑶的目光在叶芷柔身上停留了片刻。
一旁的林越正在查看着跳到眼前的信息
【目标:叶芷柔。】
【评级:SSR。】
【当前状态:极度疲劳,精神力透支。】
“清瑶,帮她一把。”
苏清瑶微微点头。
她走到那个即将断气的老人身边,在叶芷柔惊愕的目光中,缓缓伸出手掌,悬停在老人的胸口上方。
“看好了。”
苏清瑶轻声说道。
嗡——!
一团柔和的、带着淡淡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那是苏清瑶的木系灵气,在她轻柔的引导下,缓缓覆盖了老人的身体。
“去。”
随着她一声低喝,那光芒尽数没入老人体内。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老人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痛苦扭曲的表情渐渐舒展,那种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黑气,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滋滋作响地从他毛孔中排出,消散在空气中。
“这……这是……”
叶芷柔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仙……仙术?”
“算是吧。”
苏清瑶收回手,并未过多解释。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把晶莹剔透的丹药——那是她之前“收集”的回春丹,虽然对修士效果一般,但对凡人来说却已经是神药了。
“把这些丹药化水,每人一碗。”
苏清瑶将丹药递给还在发愣的叶芷柔,“能暂时缓解他们的……痛苦。”
叶芷柔颤抖着接过丹药,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苏清瑶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多谢仙师!”
周围那些原本等死的病患看到这一幕,也纷纷挣扎着想要起身磕头,一时间,破庙内哭声、谢恩声响成一片。
苏清瑶侧身避开了叶芷柔的大礼,一股柔劲将她托起。
“别高兴得太早。”
苏清瑶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严肃,“这丹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只要源头还在,他们迟早还是会死。”
“源头?”叶芷柔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源头在哪里!”
“哦?”苏清瑶有些意外。
“是河水!”叶芷柔指着庙外的方向,语气坚定,“我们镇子依赖清水河为生!但是最近,清水河开始有异味,之后没多久镇子上就开始……”
“带路。”
苏清瑶言简意赅。
……
清河镇上游的五里坡,是一片茂密的桃林,是镇民们踏青的好去处。但此刻,所有的桃树都已经枯死,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大火烧过一般。
在那片枯林的尽头,有一口古老的水井。
还没靠近,苏清瑶就感觉到了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煞气扑面而来。
“好重的魔气。”
苏清瑶停下脚步,将叶芷柔护在身后,“别靠近了,这里的煞气会直接要了你的命。”
她走到井边,探头望去。
只见原本深邃的井底,此刻正翻滚着浓稠如墨的黑水。而在那黑水的正中央,隐隐闪烁着一道血色的阵纹,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井口的人。
“先生,这是什么?”
“正在解析……”
林越的虚影漂浮在井口,双眼中有无数数据流在瀑布般刷下。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果然。”
林越指着井底那道血色阵纹,声音冰冷得可怕,“清瑶,还记得之前那个王浩说的血魔大阵吗?”
“记得。他说那是为了帮刑天豪突破元婴布置的。”
“没错。而这个……”林越指了指井底,“这就是那个大阵的‘排污口’。”
“排污口?”苏清瑶愣住了。
“大型阵法运转,会产生废弃的灵力残渣。正道宗门通常会用净化阵法处理,甚至可以重复利用。但血魔大阵这种极端的魔道阵法,产生的灵力残渣带有极强的腐蚀性和怨念,也就是你所知的魔气或者煞气了。”
“为了保证主阵的纯净,刑天豪那个老东西,竟然直接把排煞的通道,接到了这青云宗脚下的地下水脉里!”
林越的声音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怒火,“他根本没有考虑地脉水系影响着有多大,这清水河因为与地下水脉直接关联,清河镇就成了最前面的受害者!”
“畜生!”
苏清瑶听懂了。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污染”。
这根本不是天灾,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长老的一己私欲!
“仙师?”身后的叶芷柔看到苏清瑶突然发怒,还有些不明所以
苏清瑶转过身,看着这个柔弱却坚强的凡人少女,没有隐瞒,“这里被人布下了阵法,污染了整个地下水脉,而这口井就是末端。而且布置阵法的人,就在青云宗。”
“青云宗?”
叶芷柔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青云宗是仙家福地,他们一直在保护我们……他们怎么会……”
她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被镇民们顶礼膜拜的仙师们,竟然才是杀害亲人、毁掉家园的凶手?
“这世上,有些人修的是仙,有些人修的是魔。而有些人……”苏清瑶冷冷地看向青云宗的方向,“披着人皮,却比魔鬼还要肮脏。”
“那……我们该怎么办?”叶芷柔擦干眼泪,眼中全是决绝,“我要毁了它!哪怕是死,我也要毁了它!”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要往井里砸。
“你毁不掉的。”苏清瑶拦住了她,“这是修仙者的阵法,凡人之力如同蚍蜉撼树。”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
“先生,怎么破?”
“用黑蜂。”林越给出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案,“这只是个用来排污的尾阵,没有防御机制。直接攻击那个红色的阵眼,那是连接主阵的节点。”
“破坏它,就能切断排污通道,救下这个镇子。”
“好。”
苏清瑶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只改良后的“黑蜂”。
左眼金阳,右眼银月。
一丝天道真元注入到黑蜂底部的阵法中,这是前些日子她与林越共同改良的“黑蜂”,能够利用一丝天道真元增强威力。
“去!”
苏清瑶一声娇喝,手中黑蜂悠然起飞,紧接着如同一道黑色流光钻进了井中!
噗嗤!
没有巨大的声响。
一道刺目的血光从井口喷涌而出,伴随着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
那道血色阵纹被黑蜂引发的爆破击中,就像是脆弱的玻璃,瞬间支离破碎。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然后在阳光下迅速消散。
井底那翻滚的黑水,开始慢慢平息,虽然依旧浑浊,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邪恶气息,正在迅速退去。
“破了。”
苏清瑶负手而立,观察着井中的情况。
“不仅破了。”林越看着眼前的数据,“这下,相当于把刑天豪那个老东西的下水道给堵了。现在那些煞气会倒灌回主阵。够那个老东西喝一壶的了。”
“痛快。”
苏清瑶嘴角微扬。
……
黄昏,清河镇口。
风停了。
虽然天空依旧有些阴沉,但那种压在人心头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随着源头被切断,配合苏清瑶留下的丹药,镇民们的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
城隍庙外,叶芷柔背着一个小包袱,一路送苏清瑶到了镇口。
“仙师……您这就要走了吗?”
叶芷柔看着苏清瑶,眼中满是不舍。
“叫我姐姐就好。”苏清瑶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对于这个少女,她有着天然的好感,“事情还没完。那个害人的阵法虽然破了,但布阵的人还在。”
“我还要去把根拔了。”
叶芷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听出了苏清瑶话语中的凶险。
“姐姐,我……我想变得像你一样。”
叶芷柔突然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我也想有力量去保护大家,而不是像这两天一样,只能看着他们受苦。”
苏清瑶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在大雨中渴望力量的自己。
“修仙之路,很苦,很危险。”苏清瑶轻声说道,“可能会死无全尸,可能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你怕吗?”
“我不怕死。”叶芷柔摇了摇头,“我只怕无能为力。”
“好。”
苏清瑶笑了。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册有些破旧的书——这是她以前修炼的初级练气诀,非常适合入门的功法,温和且基础扎实。
“拿着这个。”苏清瑶将玉简放在叶芷柔手中,“用心感悟。如果有一天你能踏入那道门槛,就来青云宗找我。”
“我叫苏清瑶。”
叶芷柔紧紧握着玉简,像是握着自己的命运。
“苏姐姐……谢谢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编织的奇怪绳结,绳结中间还串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铜钱。
“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奶奶生前教我编的‘平安结’。她说,只要把最诚挚的祝愿编进去,就能保佑佩戴的人平平安安。”
“我想把它送给姐姐。”
叶芷柔有些局促地递过绳结,脸上带着一丝羞涩,“虽然是个凡物,不值什么钱……”
苏清瑶接过那个略显粗糙的红色绳结,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热气息。那是一种暖洋洋的、让人心安的力量。
林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果然……这是祈愿平安结!”
“那是什么?”苏清瑶疑惑的问道。
“是由拥有‘圣手仁心’气运的医者,汇聚了百姓的感激与祈愿编织而成。其间蕴含着极其纯粹的功德之力。可谓是凡人之力,亦可胜天,这是比任何法宝都珍贵的护身符。”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对魔道功法具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专门克制血魔大阵。果然这段剧情也提前了!”
苏清瑶心中也是一震。
“谢谢。”
苏清瑶郑重地收下绳结,并将其系在紫云重剑的剑柄上。原本充满杀伐之气的重剑,因为这一抹鲜艳的红色,竟然多了一丝柔和的人情味。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苏清瑶看着叶芷柔,认真地说道。
……
青云宗,执法堂密室。
正盘膝坐在血池中央修炼的大长老刑天豪,突然脸色一白。
原本沸腾的血池瞬间冷却下来,周围的阵旗更是无风自燃,化为灰烬。
“怎么回事?!”
刑天豪捂着胸口,感受着体内乱窜的气息,眼中满是惊怒,“这是……煞气倒灌!?”
“该死!是何人坏了老夫的好事?!”
他愤怒的咆哮声在密室中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查!给我查!”
“不管是人是鬼,老夫都要把他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