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星集市,王家府邸,宗祠。
这是一座终年被阴冷阵法笼罩的大殿,供奉着王家历代先祖以及现任核心成员的本命魂牌。平日里,除了负责看守的长老,连家主都鲜少踏足此处。长明灯的灯火在幽暗中摇曳,将那些排列整齐的黑色木牌映照得如同墓碑般森然。
负责今日值守的,是王家的三长老,一名年过六旬的筑基中期老者。他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三长老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供奉台。
“又是哪个小辈在外面惹事了?”
他嘟囔着,并未太在意。
然而,当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第二排,仅次于老祖和家主的位置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只见摆放在正中央、刻着“王烈”二字的那块暗红色魂牌,此刻竟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这……这怎么可能……”
三长老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还没等他完全站稳。
“啪!!!”
一声更为清脆爆裂声响起。
那块代表着筑基后期大修士、号称“火魔”的王烈魂牌,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彻底炸成了无数黑色的粉末。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位强者的陨落而战栗。
“二……二爷……碎了?!”
三长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门口,连鞋子跑丢了一只都浑然不觉。
“家主!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啊!!!”
……
片刻后,王家议事厅。
这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未散的阴霾,每一口吞吐都觉得憋闷。
“哗啦——”
整张名贵的金丝楠木桌案被一掌拍得粉碎,木屑纷飞。
王家家主王震山,面容阴鸷、气息深沉的假丹境界强者,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他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三长老,以及旁边那个用托盘盛着的、已经化为粉末的魂牌残渣。
在他身侧,王家少主王腾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的嚣张跋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死了?二叔……死了?”
王腾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这怎么可能?二叔可是筑基后期!而且带了五十名家族培养的修士,还有血煞门的人配合!那个贱人……那个百宝阁的商队里,只有领队赵铁一个能打的啊!”
“难道是柳如烟亲自出手了?”王震山的声音阴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不可能。”王腾下意识地反驳,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低头,“父亲,孩儿一直派人盯着百宝阁。柳如烟这半个月来从未离开过集市半步,甚至每天都在顶楼品茶见客,从未消失在视线中。”
“那你说!是谁杀的?!”
王震山猛地转过头,一股恐怖威压瞬间爆发,压得王腾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乱星集市,除了柳如烟和几大家族的老不死,谁能轻易杀得了手持中品灵器的王烈?!还是在带着那么多人的情况下!”
“是……是……”王腾额头冷汗直冒,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个住在贫民窟、引发了天道筑基异象的“神秘人”?
不,这太荒谬了。
一个刚筑基的小子,就算天赋再妖孽,也不可能跨越两个小境界,斩杀成名已久的“火魔”。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家主!少主!”
“说!”王震山厉喝。
“一……一线天的探子回来了。”心腹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刚刚见过了地狱,“全……全灭!二爷带去的五十名手下,无一生还!血煞门的人死伤大半,逃散了。二爷……二爷也……”
“百宝阁的人呢?”王腾急切地问道。
“通……通过了。”心腹颤抖着说道,“毫发无损……甚至连大车都没丢一辆。”
“砰!”
王腾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毫发无损。
己方全军覆没,连筑基后期的二叔都死了,对方却毫发无损?
这是去截杀的?这是去送死!
“老二怎么死的?有没有消息?”王震山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我们的人在现场……并没有发现其他高手的痕迹。”心腹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找到几个幸存的几个血煞门杀手说……当时是百宝阁的影卫袭击了他们。还有……还有他们说二爷是被一个神秘人逼到自爆而亡的,而且像是被某种诡异的妖法控制住了,想自爆都没爆出来,直接……把自己憋炸了。”
“把自己……憋炸了?”
王震山和王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一抹惊骇。
阻止一名筑基修士自爆,这得是何等恐怖的灵力控制?甚至是……对灵力法则的某种干涉?
这绝不是普通筑基期能做到的!
“结丹期……”王腾颤声道,“难道是有结丹期路过,顺手帮了百宝阁一把?”
王震山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地在厅内踱步。
如果是结丹期出手,那王家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王烈死了事小,若是那位大能还在,王家随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传令下去。”
良久,王震山停下脚步,声音沙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收缩所有外围势力,召回所有在外的嫡系子弟。”
“另外……去请老祖出关。”
“父亲,那二叔的仇……”王腾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
“仇?”王震山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先是勾结魔教,然后又是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被全灭了,你拿什么报仇?!在没搞清楚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之前,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亲手废了他!”
王腾浑身一颤,低下了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那个神秘人……不会真的是他吧?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缠绕上了这位王家少主的心头。
……
百宝阁,顶层暖阁。
与王家那如丧考妣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百宝阁顶层,茶香袅袅,气氛虽然凝重,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柳如烟依旧是一袭紫衣,慵懒地靠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刚传回来的玉简。
在她的面前,侍女小青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的,是一块焦黑扭曲的金属碎片,以及几块沾染了血迹的碎石。
“掌柜的,这是影卫打扫战场时带回来的。”
小青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据影卫首领回报,当时……他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二十道黑光冲进王家阵营,然后就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轻易撕碎王家修士的防御法阵。”
“影卫首领说,那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五十名修为不低的修士,不到三息,全灭。”
柳如烟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块金属碎片。
“本身没有灵力波动……似乎是那种稀有矿石?”
柳如烟眯起那双桃花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她对面、谈笑间定下王家生死的青衣少女。
“苏清瑶啊苏清瑶……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柳如烟嘴角微扬,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掌柜的,还有一事。”
小青犹豫了一下,继续汇报道,“关于王烈……影卫首领在暗处看清了全过程。他说……苏姑娘并没有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在王烈想要自爆的瞬间,将重剑插入了地面。然后……王烈体内的灵力就仿佛失控了一般,直接在丹田内逆流,把他自己……撑炸了。”
“嘶——”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柳如烟,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阻止自爆?
在柳如烟的常识里,除非双方境界差距巨大,以绝对的修为压制,才有可能做到如此效果。
但苏清瑶才刚筑基啊!
“她是怎么做到的?”柳如烟喃喃自语,“难道是……神魂攻击?还是某种失传的上古禁术?”
“不管是什么,都证明了一件事。”
柳如烟猛地握紧手中的团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赌对了。”
“这个苏清瑶,绝非池中之物。恐怕不久的将来,整个修仙界也要因为她而震动。”
她转过身,看向小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传令下去,商队回城之日,我要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另外,把那件东西……从宝库里取出来。既然她喜欢‘机巧之物’,那件东西,或许能成为拉拢她的关键。”
小青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掌柜的,您说的是……那块‘天外陨铁精母’?那可是您准备用来炼制本命法宝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柳如烟轻笑一声,将那块焦黑的金属碎片扔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比起一位未来的元婴甚至化神大能的人情,区区一块材料,算得了什么?”
……
半个月后。
乱星集市南门外,今日格外热闹。
原本混乱喧嚣的城门口,此刻却被整齐的百宝阁护卫队清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无数散修和过往商旅围在两侧,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百宝阁的商队回来了!”
“真的假的?之前听说王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连王家老二都亲自去了!”
“嘿,王家?王家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听说王烈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王家现在正如缩头乌龟一样闭门谢客呢!”
“嘶……到底是谁干的?难道百宝阁还有隐藏的高手?”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车队。
巨大的铁甲犀牛拉着满载货物的车辆,缓缓驶来。每一辆车上都插着百宝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最前方,赵铁骑着火焰驹,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自豪。
而在队伍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苏清瑶依旧戴着斗笠,怀抱重剑,静静地坐着。
这半个月的归途,对她来说并不枯燥。
“先生,这‘御风术’的灵力回路,如果改成并联结构,真的能提升30%的速度?”
识海中,苏清瑶正在和林越进行着“学术探讨”。
“当然。传统的串联回路电阻……哦不,灵阻太大。”林越的虚影漂浮在一块虚拟白板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灵力模型,“只要稍微优化一下节点,你就能用最少的蓝耗,跑出最快的速度。”
“明白了。”苏清瑶若有所思,“那‘黑蜂’的改进方案呢?”
“那个回去再说。之前战斗的数据我已经收集齐了,2.0版本的图纸在做了。”林越伸了个懒腰,“不过现在,你需要应付一下眼前的场面了。”
“嗯?”
苏清瑶微微抬头,透过面纱,看到了城门口那阵仗极大的欢迎队伍。
以及那个站在最前方,一身盛装、笑意盈盈的紫衣女子。
柳如烟。
……
依然是在百宝阁的顶层,不过这一次的会面,比半个月前更加私密。
除了柳如烟和苏清瑶,连心腹小青都被屏退到了门外。
“苏姑娘,请。”
柳如烟亲自为苏清瑶斟上一杯灵茶,动作优雅至极,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热切,“这一路辛苦了。一线天一战,苏姑娘神威盖世,要不了多久这乱星集市,恐怕无人不知姑娘的手段了。”
“柳掌柜谬赞。”苏清瑶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庞。经过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她不仅没有丝毫憔悴,反而因为经历了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杀,眉宇间多了一份沉稳与英气。
“各取所需罢了。”她淡淡说道,“王烈已死,王家元气大伤。柳掌柜答应我的东西……”
“自然早已备好。”
柳如烟轻拍手掌,一张储物符轻轻飘落在苏清瑶面前。
“这里面,是本次商队利润的三成,以及王家赔付给百宝阁的损失费的一半。另外……”
柳如烟顿了顿,翻手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推到苏清瑶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私人心意。”
苏清瑶打开玉盒。
一股沉重而冰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表面坑坑洼洼,毫无光泽,但苏清瑶体内的紫云玄铁重剑却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渴望的嗡鸣。
“这是……天外陨铁精母?”
一旁林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卧槽!这富婆是真下血本啊!这可是锻造极品灵器、甚至法宝的核心材料!哪怕是在游戏后期也是稀有掉落物!”
苏清瑶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柳掌柜,这礼物……太重了。”
“宝物赠英雄。”柳如烟深深地看着她,“苏姑娘手中的重剑虽是不凡,但材质似乎有些驳杂,难以承受姑娘日渐精进的修为。若能融入这块精母,此剑必能脱胎换骨,晋升为真正的灵器。”
“而且……”
柳如烟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苏姑娘,经过此事,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乱星集市虽大,但对于你这样的潜龙来说,终究是个浅滩。单打独斗,虽然逍遥,但终究少了些底蕴和资源。”
“我百宝阁,愿以客卿长老之位待之。无需苏姑娘处理俗务,只需挂个名,便可享有一切长老待遇,调动百宝阁的情报网和资源库。甚至……”
柳如烟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我可以向总盟申请,推荐苏姑娘进入天商盟的‘核心种子’序列。那是通往中州、接触真正修仙界顶层的捷径。”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对于任何一个散修,甚至小宗门的天才来说,这都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然而。
苏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那块价值连城的陨铁,又看了看柳如烟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一旁的林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她。
良久。
苏清瑶缓缓合上玉盒,将其推回了一半的距离。
“柳掌柜的好意,清瑶心领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定。
“但这长老之位,我不能接。”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更多的是疑惑:“为何?可是觉得待遇不够?还是担心受束缚?我说过,无需处理俗务……”
“不是待遇的问题。”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群山隐没在云雾之中,隐约可见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那是青云宗的方向。
“是因为……我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苏清瑶站起身,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身上还背着一些污名,背着一段未了的因果。”
“如果不把这段因果斩断,如果不把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洗清,我心难安,道心难通。”
她转过身,看着柳如烟,眼中闪烁复仇的火焰。
“柳掌柜,你说的对,乱星集市太小了。”
“确实太小了。”
“我的路,不在集市,也不在百宝阁。”
“在青云宗。”
“我要回去。”苏清瑶一字一顿地说道,“堂堂正正地回去。在万众瞩目之下,把当初失去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猜到了苏清瑶有野心,但没猜到她的执念如此之深。
为了一个清白,竟然能拒绝天商盟的招揽?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拥有绝对自信的疯子。
而苏清瑶,显然是后者。
“啪、啪、啪。”
柳如烟突然鼓起了掌。
她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欣赏。
“好。好一个道心难通。”
她将那个玉盒重新推到了苏清瑶面前,这一次,带着不可置疑的强硬。
“既然苏姑娘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强求。但这块陨铁,你必须收下。”
“就当是……百宝阁为你之后的旅程,下的注。”
“等你什么时候把青云宗的天捅破了,记得回来找我喝茶。”
苏清瑶看着柳如烟,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意。
她伸手接过玉盒,将其收入储物戒。
“一定。”
“多谢。”
……
离开百宝阁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苏清瑶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我是不是有点傻?”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苏清瑶突然问道,“那可是天商盟。”
“傻吗?”
林越的虚影漂浮在她身侧,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边的晚霞,语气轻松惬意,“一点也不。”
“如果你答应了,你就成了百宝阁的打手,成了柳如烟手中的棋子。虽然安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但你拒绝了。”
林越转过头,看着苏清瑶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选择了一条更难,但也更精彩的路。”
“而且……”林越指了指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那个腐朽的青云宗,如果不亲自去踩上一脚,怎么对得起咱们这天道筑基的排面?”
“我们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啊。”
苏清瑶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
“先生说得对。”
她握紧了背后的重剑。
“格局小了。”
“那就……出发吧。”
“回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