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第四位选手上场的是——”
他故意拖了一拍。观众席有人又开始喊了，喊什么的都有，喊得最齐的是那个名字。
“马媛媛！”
掌声像炸雷一样从观众席涌上来。两千个人，两千双手，拍出来的声音能把屋顶掀了。灯牌举起来了，“马媛媛——长沙之光”几个字在黑暗中亮闪闪的。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把海报举过头顶晃。海报上印着马媛媛上一期穿青袍抱琵琶的照片，跟今天这身白裙子完全不一样，但没人认错。
马媛媛从台口走出来。
白裙子，银色发卡，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她没有抱吉他，手里只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灯光打在她身上，裙子的面料微微反光，整个人像一朵刚打开的花。观众席安静了一瞬。今天的马媛媛太漂亮。
李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媛媛，今天没带吉他？”马媛媛把那张纸举了一下。“今天有伴奏，不需要自己弹。”“那你这张纸是什么？”“歌词。”
李响“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之前几次你都是直接唱，今天怎么想起来拿歌词了？”马媛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观众席。“因为今天的歌词太多了，怕忘词。”观众席有人笑了。李响也笑了，“那我不耽误你了，交给评委。”
马媛媛走到评委席前，把折好的纸递过去。张漫接过来，展开。夏青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不像之前那些涂涂改改的草稿，是重新抄过的。
“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听说疯帽喜欢爱丽丝，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
张漫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往下移，看完第一段，没说话。夏青把纸拿过去，接着看第二段、第三段。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看了马媛媛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又要唱什么”的好奇。女评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把纸翻到背面，发现背面还有字，又翻回来了。
“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沾染魔法的乖张气息，却又在爱里曲折……”
女评委看完这句，抬起头看了马媛媛一眼。马媛媛站在舞台中央，等着。
张漫把歌词放回桌上，用手压平。“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开始吧。”
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伴奏响了。
马媛媛开口了。
“听说白雪公主在逃跑，小红帽在担心大灰狼……”
声音不大，像在讲故事。不是那种“我要唱了”的用力，是那种“你坐好，我给你讲个故事”的随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你耳边翻书页，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慢。
观众席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手里拿着水瓶，瓶盖拧开了没喝；有人举着灯牌，举到一半忘了放下来。
“听说疯帽喜欢爱丽丝，丑小鸭会变成白天鹅……”
第一段唱完，间奏响起来。钢琴轻轻走了一段旋律，马媛媛没有唱词，只是用轻柔的哼唱跟着，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到几乎没有，但又确实存在。哼唱从低到高，又从高滑下来，像风穿过树梢，不留痕迹。
“听说睡美人被埋藏，小人鱼在眺望金殿堂……”
第二段的节奏变了。前面是在讲故事，现在是在问问题。每个句尾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等答案，等很久很久。
“听说匹诺曹总说着谎，侏儒怪拥有宝石满箱……”
副歌来了。伴奏的层次厚了，钢琴加上了弦乐，声音从身体深处顶上来，气息稳稳的，不飘不抖。
“总有一条蜿蜒在童话镇里七彩的河——”
副歌之后的间奏，钢琴转了个调，弦乐跟着往上走。马媛媛再次开口，这一次她把声音拉得很长，没有歌词，只有哼唱。像一条河从山间流下来，弯弯曲曲，不急不慢。哼唱的旋律和钢琴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人声，哪一个是乐器。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吸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哼唱收了，副歌再次起来。马媛媛的声音放开了，但不过分，还是那种讲故事的调子。唱完最后一句“都走到幸福结局的时刻”，伴奏没有马上停。钢琴还在走，弦乐还在走，轻轻的，像河水还在流。
马媛媛没有停。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在嘴边，又开始哼唱。这一次不是间奏，是结尾。她把最后一个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断了，但她没断。气息从身体深处顶上来，稳稳地托着那个音，不抖不飘。哼唱从强到弱，从弱到更弱，弱到快听不见了，又强了一下，像河水遇到石头溅起一朵水花，然后落下去，落下去，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两千个人坐在台下，没人动，没人说话，没人咳嗽。都怕打破那个声音。
哼唱终于收了。
余音还在空气里转了好几圈，越来越轻，轻到听不见了。钢琴收了，弦乐收了。演播厅里什么都没有了。
台上安静了。台下也安静了。
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喊名字。所有人都还泡在那条河里，河水还在流，带着他们从一个童话流到另一个童话，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到现在。
有人先回过神，拍了一下手，声音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显得特别响。然后第二下，第三下，然后所有人都在鼓掌。
李响走上台，没说话。他站在马媛媛旁边，看着观众席，看了好几秒。然后才举起话筒。
“这首歌……叫《童话镇》。”
他说完这句话，观众席有人喊“好听”，有人喊“再来一遍”。
杨乐乐也走上来了。“我刚才在台下听，听到最后那段哼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我妈给我讲的故事，我爸给我买的童话书，全出来了。”
李响转头看马媛媛。“结尾那段哼唱，是你自己设计的？”
马媛媛点头。“嗯。”
“怎么想到的？”
“故事讲完了，不用再说什么了。哼一下就行。”
李响没再问了。
马媛媛鞠了一个躬，白裙子的裙摆垂下来，发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转身往台下走，掌声还在身后，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