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广场离钟楼不远,但浓雾让这段路显得很长。
林德走的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石板上。
她身上那套红魔法师长袍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这是林德刻意为之的,她就是要让那个躲在暗处的骗子看到自己。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刚进小镇时,只能靠剑肉搏的魔法新手了。
很快,广场中央的女神雕像轮廓出现在前方。
雕像下,那株绿色的树苗静静的待在原地,叶片上挂着几颗水珠,仿佛从未动过。
“你来了。”
林德刚踏上广场的边界,那个少女的声音就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听起来依旧带着一丝纯净和欣喜。
林德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
她站在距离雕像十几米远的地方,目光冷静的审视着那株树苗。
“我的东西,带来了吗?”
树苗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纯净水晶石,你找到了,对吗?快把它给我,我们就能拯救一切了。”
“水晶石,我确实找到了。”
林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广场上却很清楚。
她没有拿出水晶石,只是平静的看着对方。
“但是我不会把它给你。”
脑海中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为什么?”
树苗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你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了吗?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在谈希望之前,我们得先谈谈信任。”
林德缓缓开口,“而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树苗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别装了。”
林德直接打断了它的表演,“你根本不是什么神树的纯净意识,你就是安息树的分身,一个用来钓鱼的诱饵。”
广场上的雾气安静的流动着,树苗沉默了。
林德继续说道:
“借尸派的忒修斯之镇计划,才是一切的真相。他们用全镇人的性命,为拉德换取一个重生的机会。而你,或者说你的本体,只是这场献祭里的刽子手。”
她将从克林斯办公室里得知的真相,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每说一句,她都能感觉到,那株小树苗周围的空气似乎就凝滞一分。
当林德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个装了许久无辜的少女声音,彻底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新的声音在林德的脑海中响起。
这个声音变成了一种更成熟、更复杂的音色,像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分不清男女,带着一种古老而漠然的韵味。
“……真没想到,那些家伙,居然会把计划写下来。”
这个声音里没有了伪装的欣喜和委屈,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嘲弄。
“看来,是我小看你们人类了。总是喜欢用这种可悲的方式,记录自己的愚蠢。”
就是它了。
安息树的本体意识。
林德握紧了手中的秘银法杖,沉声说道:
“既然不装了,那就拿出点诚意。想要水晶石,就让你的真身出来,我们面对面谈。”
“面对面?”
那个重叠的声音轻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觉得,你现在看到的,和面对面又有什么区别?我就是安息树,安息树就是我。每一个根须,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的一部分。”
“少说废话。”
林德直接回敬道,“我要见的是能做决定的那个‘你’,而不是你这些用来骗人的小把戏。告诉我,你的本体巢穴在哪。”
树苗沉默了。
浓雾在四周翻滚,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林德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意识正在审视着自己。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的话锋突然一转。
“在你要求我拿出诚意之前,你是不是也该拿出你的诚意,林德小姐?或者说……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不知名的灵魂?”
林德的心脏猛的-一跳。
她的脸上依旧平静,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它……知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林德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试图蒙混过关。
这是她身为社畜时锻炼出的本能,无论心里多慌,表面上都要不动声色。
“呵呵呵……”
那个重叠的声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带着嘲讽,“还要演吗?在你那贫瘠的故乡,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表演?”
它看穿了自己。
林德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穿越的秘密,是她的底牌,也是她最深的恐惧。
现在,这个秘密被一个非人的怪物,一语道破。
“你是怎么……”
她艰难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知道的?”
那个声音似乎很享受林德此刻的震惊,“其实很简单,我一开始也只是怀疑。直到你和我操控的亡灵魔法师女孩交手,拿到那两把秘银武器的时候,我才最终确定。”
“我看到了。”
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解释着,像一个揭晓谜底的魔术师,“你握着那把剑和法杖,灌注魔力,释放魔法。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安息树没有等林德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那些秘银武器,是复活派的杰作,上面施加了古老的血脉限制。”
“只有拥有拉德本地人血脉的魔法师,才能驱动它们。这是为了防止武器落入我们,或者外面那些强盗魔寇的手中。”
“可问题来了。”
安息树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拉德的本地人,是一群被诅咒的废物。他们生来就无法与魔法元素产生共鸣。”
“别说使用秘银武器,他们连接触到基础的魔法都做不到。一个拉德本地人,却能使用强大的魔法……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悖论吗?”
林德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想起了玛德丽确认她是拉德人时,那激动到颤抖的拥抱。
原来,在她眼中那份“希望”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个致命的矛盾。
而这个矛盾,被安息树精准的捕捉到了。
“拥有拉德的血脉,才能使用秘银武器。拥有不被诅咒的灵魂,才能掌握魔法。”
安息树的声音像是在宣判,“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解释,就只有一个了。”
“你,不属于这具身体。这个白发少女的躯壳里,那个生来就被诅咒的可悲灵魂,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来自别处的、干净的灵魂。是你。”
真相就这么摆在了敌人面前。
林德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藏不住了。
“拉德镇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挣脱出来。
事已至此,再伪装已经没有意义,她必须弄清楚更多情报。
“诅咒?”
安息树嗤笑一声,“你们的理解从一开始就错了。真正被诅咒的,从来不是拉德这片土地。而是拉德的人。”
“什么?”
“最早来到这里,建立拉德镇的那批开拓者,他们的血脉深处就带着无法根除的诅咒。那是一种隔绝魔法的诅咒,让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无法成为真正的魔法师。”
“他们天真的以为,是这片土地排斥他们,所以才跑到哪里都一样。真是可笑,他们从没想过,问题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是他们这群被诅咒的人,污染了这片土地,才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拉德被诅咒了’的错觉。无论他们跑到哪里,诅咒都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永远。”
这个残酷的真相,狠狠的冲击着林德。
卡百加信中那沉重的无力感,忒修斯之镇计划中那决绝的自我牺牲。
原来,那些人到死都不知道,他们拼命想要摆脱的,是他们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
“所以,”安息树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传遍林德的脑海,“别再为你那点小小的成就沾沾自喜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有在找水晶石的时候见到那个给我添乱的亡灵少女玛德丽吧?你们见面之后玛德丽是不是把你当成他们的希望了?”
“仔细想想,玛德丽为什么会把你当成希望?因为她以为拉德终于出了一个打破诅咒的天才。”
“可那不是真相。真相是,拉德镇能出现你这样的魔法师,只是因为你这个零件被替换掉了而已。”
“如果这具身体里还是原来的灵魂,她和你见过的任何一个拉德人一样,都只是个无法掌握魔法的废物。”
这些话,比任何魔法攻击都更加伤人。
林德沉默着,紧紧的抿着嘴唇。
就在这时,安息树似乎失去了戏耍的兴趣,声音重新变得漠然。
“好了,闲聊结束。你不是想和我面对面谈谈吗?”
“来吧。我正好,也想和你谈谈。”
“拉德镇的墓园有很多,去那个最大的。我在那里等你。”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那株小小的绿色树苗,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叶片瞬间枯萎,化作飞灰。
它的根茎则迅速缩回土里,转眼间消失不见,只在原地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周围的浓雾似乎变得更厚了。
林德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广场上,久久没有动弹。
穿越者的身份暴露,拉德诅咒的真相揭晓,安息树的巢穴也清楚了。
这一连串的信息让林德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安息树愿意谈,说明它也需要水晶石。
这就是她的筹码。
她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毫不犹豫的朝着镇上最大的那片墓园走去。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她都必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