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办公室,林德直接往信里说的教堂走去。
卡百加和另一个成员的信,揭开了拉德小镇悲剧的另一面。
那背后,是一群守护者绝望的挣扎。
借尸派、克林斯、安息树……这些名字在林德脑中盘旋,过去的印象完全被推翻了。
教堂离行政区不远,走了十几分钟,一栋尖顶建筑就出现在浓雾尽头。
它比周围的建筑要高,但同样破败。
墙上布满裂纹和枯藤,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
林德握紧法杖,推开了教堂沉重的木门。
“吱嘎”
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惊起一片灰尘。
教堂里也积满了灰尘,但物品的摆放却很整齐。
一排排长椅静静的立着,好像还在等着它们的信徒。
阳光从破碎的穹顶洒下几道光柱,光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让这片死寂的地方有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林德的目光越过长椅,直接看向最前面的讲经台。
信里说,记载着忒修斯之镇计划具体内容的羊皮纸,就藏在讲经台下面的密室里。
她快步走上圣坛,绕到讲经台后面。
讲经台是石头造的,很重,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林德蹲下身,开始仔细的检查它的底部和周围的地面。
她用手指敲着每一块石板,听声音的反馈。
很快,她在讲经台正下方,发现一块声音有点空的石板。
石板的边缘有细小的缝隙,明显可以移动。
林德把秘银单手剑的剑尖插进缝隙,用力的撬了一下。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石板被慢慢撬开,露出了一个只够一个人通过的方形入口。
一股陈腐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还夹着纸张的味道。
林德点亮了照明术。
光球在她手心升起,照亮了通往下面的一段窄石阶。
她一手拿着法杖,一手握着单手剑,小心的走了下去。
密室不大,像个小储藏间,墙上的置物架都是空的。
房间正中,只摆着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
桌子上,静静躺着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纸卷。
林德走上前,撕开封印,展开了那份决定了整个拉德小镇命运的计划书。
羊皮纸上的字迹很熟悉,是卡百加的笔迹,但内容却让林德心里一沉。
“忒修斯之镇计划。呈克林斯首领。”
她继续往下看。
“首领,这是一个把拉德镇的希望留给后人的计划。”
“我们拉德的本地人,生来就带着诅咒。这片土地好像在排斥我们,让我们没法掌握那些强大的魔法。”
“我们就像被拔了牙的狮子,空有血脉,却用不上力。在这个充满剑与魔法的末世,我们寸步难行。”
“可以想象,要是没有神树护着,我们这群魔法残疾,恐怕早就被镇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强盗和魔寇撕碎了。”
“拉德镇,早就不存在了。的确,这份庇护,是我们出卖灵魂和尊严换来的,但我们没得选。”
“但这或许就是命。一个由一群没法掌控魔法的人组成的镇子,注定没有未来。即使,这里是我们的家。”
读到这里,林德的手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种沉重的无力感。
一群人守着自己的家,却悲哀的发现,他们自己就是这个家最大的弱点。
“但是,拉德镇也绝不能落到那些强盗和魔寇手里!一旦我们失守,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匪帮聚集地,一个盘踞在废土上的毒瘤。”
“到那时候,它对周边其他人类据点的威胁将非常大。”
“神树不会在乎这些。对她来说,拉德镇的居民是谁不重要,只要有人能让她玩弄和吸收,是谁都一样。”
“她甚至可能和那些强盗魔寇合作,把这里变成一个更堕落邪恶的乐园。”
“所以,拉德要想重获新生,唯一的办法,就是更换它的零件,它的居民。它的新居民,应该是那些在末世里没了家,但会用魔法、有能力守护家园的人。”
“为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提供一个新家,让他们在这里扎根,延续文明的火种。也许,这才是拉德镇重生的最好方式。”
林德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终于明白忒修斯之镇的真正含义了。
这是一种残酷到极点的自我牺牲。
借尸派要做的,是亲手把自己的家园连同自己一起埋了,然后把这片清空了的土地,作为遗产,留给未知的、有希望的后来者。
“我们不用担心未来的新居民会重复我们的悲剧。我们秘密找过一个外地来的魔法师测试,他在这片土地上能正常释放魔法。”
“这意味着,这片土地的诅咒,只对我们这些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本地人血脉生效。”
“因此,忒修斯之镇计划的核心就是:在外部的强盗和魔寇发动总攻,我们再也顶不住的最后时刻,由您,克林斯首领,去请求神树,把镇上所有的我们,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用我们全体的死,为拉德镇清扫出最后的空间。把拉德的未来,交给别人。”
羊皮纸上的字烫得林德指尖发麻。
“首领,您可能会问,未来的新居民要怎么面对神树?请您不用担心。我们相信,未来,一定会有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天才魔法师出现。”
“他或她,将拥有我们做梦都想要的力量,能彻底杀死神树,成为拉德镇真正的拯救者。到那时,拉德才会成为一个能让人安稳住下的、正常的据点。”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安排。为那位未来的英雄,提供我们能提供的一切帮助。而玛德丽,就是我们选中的、递送希望的信使。”
看到玛德丽的名字,林德的心脏猛的一缩。
“他们家族世代守护的宝物,那块水晶石,是能对神树造成巨大威胁的武器。我们必须在最后时刻到来时,把她和宝物一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等待英雄的到来。”
“至于玛德丽自身的安全,我们也不用太担心。据给她看病的医生说,受腓特烈黄的深度影响,她几乎注定会转化为活亡灵。”
“这虽然是个悲剧,但也意味着她将摆脱寿命的限制,有漫长的时间去等待,去完成她的使命。”
“我们已经和神树谈好了。她同意在时机成熟时,帮我们执行忒修斯之镇计划。但是,我们瞒着她玛德丽的部分,更没告诉她,我们这么做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未来的冒险家杀了她,让小镇获得真正的自由。”
“作为交换,神树提出了她唯一的要求:计划实施的时候,她要放出覆盖全镇的浓雾。她说,她喜欢在雾里追猎和杀戮的感觉。”
“我们劝过她放弃这个对未来冒险者很不利的想法,但被拒绝了。能让她同意配合我们的核心计划,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极限了。我们也只能这样了。”
“以上,就是忒修斯之镇计划的全部内容。我们愿追随您,与拉德一同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归于尘土。”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德久久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办公室外街道上那些被树藤穿透的强盗尸体,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那是拉德镇最后的决战。
决战后,借尸派履行了他们的协议。
神树降下浓雾,杀了镇上所有幸存的人,把拉德变成了一座死城,一座等待着新主人的“忒修斯之船”。
真相,终于完全清楚了。
谜团解开了,林德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她小心的将羊皮纸卷好,贴身收起。
林德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一切告诉维朗斯和玛德丽。
尤其是玛德丽,她有权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小镇的牺牲和期望。
林德熄灭光球,迅速离开密室,把石板盖好,然后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教堂。
……
当林德推开钟楼的门时,维朗斯正坐在火塘边擦着他的长刀,玛德丽则静静的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你回来了。”
维朗斯站起身,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德没说话,只是走到两人中间,把那两封从克林斯办公室拿来的信,以及那卷记载着忒修斯之镇计划的羊皮纸,轻轻放在了地上。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拉德镇覆灭的真相。”
她沉声说。
维朗斯和玛德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他们没追问,只是安静的拿起那些纸卷,开始阅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和火塘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响声。
维朗斯的呼吸渐渐变粗,他那张脸上,充满了震惊。
他一个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外来者,从没想过一个镇子的覆灭,会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而玛德丽,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眶里那两团绿色的魂火,剧烈的跳动着,忽明忽暗。
当她读完最后一行字,知道自己和家族的水晶石,是被同胞们用全镇的生命作为代价,刻意保存下来,作为留给未来的“希望”时,她那亡灵能量构成的身体,发出了轻微的颤抖。
“原来……是这样……”
她的声音空灵飘忽,带着一丝茫然,“我不是被绑架……我……是被托付了……”
整个小镇的覆灭,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为了“重生”而进行的自我献祭。
而她,玛德丽,就是这场献祭中,被小心保护下来,送到未来的唯一信物。
“那些混蛋……”
维朗斯低声骂了一句,但他紧握的拳头却在微微发抖,眼眶泛红,“那些……值得尊敬的混蛋。”
林德静静的看着他们,等他们消化这个过于沉重的真相。
过了许久,玛德丽才重新抬起头,她眼中的魂火虽然依旧跳动,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明亮。
“谢谢你,林德。”
她转向林德,魂火微微闪烁,“谢谢你,让我知道了真相。”
玛德丽说着,从自己破旧的魔法袍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卷轴,递给林德。
“这是我之前搜集物资时找到的,或许对你有用。”
林德接过卷轴,这时系统显示。
【你获得了“魔法卷轴:魔法子弹”】
【使用:学习技能“魔法子弹”】
林德没有客气,立刻使用了卷轴。
一道微光融入她的身体。
【你已学会新技能】
【技能名称:魔法子弹】
【当前技能等级:1】
【角色技能:创造一颗纯粹的魔法能量弹,以极高的速度射向敌人。】
这是一个简单直接的单体攻击技能,优点是速度快,出其不意。
“还有一件事。”
玛德丽在林德收起技能面板后,继续说,她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关于你手上的秘银武器。”
林德和维朗斯都看向她。
“我搜索物资的时候,也找到了一些复活派工匠留下的笔记。上面提到,为了确保武器不被滥用或落入敌人之手,他们对这些秘银武器施加了一种血脉限制。”
玛德丽的魂火直视着林德,“只有拥有拉德镇本地人血脉的魔法师,才能真正驱动它们,发挥其法则穿透和魔力灌注的全部力量。”
她顿了顿,魂火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和紧张。
“林德……你能够使用它们。你……是拉德人,对吗?”
维朗斯也猛的看向林德,眼中满是惊异。
林德沉默了片刻。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是拉德土生土长的魔女。
林德点了点头,肯定的回答:
“是。”
得到确认的瞬间,玛德丽眼中的魂火骤然亮起。
一直以来压在她灵魂深处的、关于家乡的自卑和诅咒,在这一刻好像被彻底击碎了。
下一秒,她做出一个让林德和维朗斯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猛的向前一步,用她那冰冷的手臂,紧紧的抱住了林德。
“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林德耳边回响,“我们不是废物……我们拉德镇的人们……不是一群被诅咒的怪胎……我们……我们也出了一个了不起的魔法师……”
林德被她抱的一愣,随即也轻轻抬手,拍了拍她冰冷的后背。
片刻后,玛德丽松开了手,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好了,”维朗斯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有些伤感的氛围,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既然真相大白,那我们接下来的目标就非常明确了,找到安息树的本体,执行我们自己的忒修斯之镇计划。”
只不过,这一次,要被换掉的“零件”,是安息树本身。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林德说,“我们不知道安息树的巢穴在哪。”
她把自己最初的计划说了出来:
“我本来打算去中心广场,假装被树苗的谎言迷惑,从它嘴里套出情报。”
“这太危险了。”
维朗斯立刻反对,“那东西狡猾的很。”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林德坚持说,“它既然是个诱饵,就肯定知道巢穴的位置。而且,它想利用我拿到水晶石,就意味着在它眼里我还有价值,我就可以和它周旋。现在,我也学会了新魔法,战斗力翻倍,就算谈崩了,我也有把握脱身。”
三人沉默的讨论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林德这个高风险高回报的计划。
“那就这么定了。”
维朗斯最后拍板,“为了不暴露,我和玛德丽留在钟楼待命。林德,你一个人去和那个树苗谈话。一旦问出安息树的位置,立刻回来汇报,我们再一起行动。”
计划定好,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稀薄的阳光再次穿透浓雾时,换上了一身耀眼红袍的林德,推开了钟楼的大门。
她深吸一口气,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中心广场,那个最危险的诱饵所在的位置,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