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勋贵武将,广平侯府对何太医何蔚可谓太了解了,何家三代行医,何蔚本人更是于二十岁时就通过层层筛选考进了太医院,此后数十年,从吏目到御医,一段时间还做过院判,只是本身只爱钻研医术,而厌烦管理院务,前些年借口老迈,把院判一职辞了,但却仍在署中为御医,同时专为各勋贵大将诊治金创外伤。
一句话说,何太医是比江望石所请的李太医还要厉0害的牛医,正一筹莫展的顾夕岚听到这个消息,如何会不激动?
趁着何太医还在来的路上,他打发人去司家知会司行玉,让人把预备去衙门的马匹也先牵了回来。
一夜就惦记着打听胡同住家的司行戟哪知这些?寻到南城兵马司,扑了个空,扭头要往侯府赶来时,却在门下与郝建功撞了个满怀。
“你小子急急忙忙这是上哪儿去?”郝建功跟顾夕岚是发小,自然与司行戟也认识,一把架了他胳膊便问起来。
司行戟走不成,只得道:“我找顾大哥打听点急事,郝大哥也找他?”
“什么急事?”司家的事传得连侯府和翼王府都知道了,自然郝建功也听说了,既然碰上了,少不得问一问,“你姐如何了?”
司行戟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却想到他也是巡捕营的把总,还是将军府的子弟,心念一动:“城西总兵胡同,郝大哥可熟?”
郝建功想了下:“你问那儿干嘛?”
//*“哦,”司行戟笑了一下,“舍下近来家宅不大安宁,我便想另置个宅子换换风水,城内走了一圈,只觉总兵胡同那一带地段不错,却都是未挂牌匾的私宅,也不知其主人是谁。郝大哥若知,还请相告。”
郝建功上下看他两眼:“想购总兵胡同的宅子?那只能上顺天府衙门去查。但衙门里要凭文书或上司手信的,你有吗?”
司行戟自然是没有。
郝建功便伸手来推他:“行了行了,八爷今儿闲,带你走一趟!”
“多谢郝大哥!”
“嘿嘿,客气啥?”郝建功轻搭着他的肩膀下台阶,“你还没说你姐伤势到底怎样?我跟你说,广平侯这人架子大,不像我郝家……”
……
早饭一家三口是一起吃的,行戟走后,江氏亲自来给司行玉擦身换衣。
事发到如今,也过去二十多日了,当初李太医的诊断是内伤不明显,外伤多处骨折,除左手外,右肢与双腿均有脱舀、骨裂等重伤,也有包括肋骨在内等几处其余的碎裂伤。
但万幸在下坠过程中有替身尸体为垫底,行玉自己又有野外经验,熟识草木山石,采取了最有利的方法保全自己,再加上太医的医术与御方妙药,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脱舀的关节自然早就好了,皮肉伤也几乎都已痊愈,肋骨及右手骨上的轻伤都有明显好转。
最严重的双腿,却仍需要固定,而司行戟将她自听澜山庄抱回府,这一程难免有所扯动,于是江氏回来后看到的便是她双腿还在发肿。
无论如何,腿不能动,一切要紧的事情便无法推进,在还得费心与江家那边周旋的情况下,实属令人心焦。
尤其眼下江家那边请的太医不敢用,顾夕岚这边却又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李太医说三月左右能够下地走动,这一拖又不知要拖到几时。
江氏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看她闷闷不乐,便也闷声道:“要不,我还是去江家找找你外祖父。那两个孽障干下这昧天良的事,终究与整个江家有关。老爷子该知道的。”
这几夜她只要一闭眼,司仲旸和儿女的脸就与江望石的脸交替出现,她不敢相信她的手足亲兄弟害死了她的丈夫,还伸手向了她的女儿,可女儿的话她又不能不信,她整个人就这样在冰火两重之间反复冰冻烙烤。
她知道去寻江望石可能也无法改变大局,可行玉的身子总不能耽误。
“母亲一去,我就全然暴露了。”行玉静静看着她,“而即便是外祖父确会怜惜我,江少谦他们能够在他眼皮底下布下这么一场局,将江家整个家族的前程置之不顾,以外祖父之力,又当真能与他们对抗吗?”
“至少他知道真相,请来的太医就要靠谱许多。”江氏沉声劝说,“你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你。你父亲对你期望甚大,你知道的,司家最终还是靠你撑起它来。戟哥儿只能去担朝堂官职,他只能是你的臂膀。”
司行玉目光上移,才三旬过半的妇人,由于前半生人生平顺,保养得宜,身段依然苗条,但仅就一月有余的时间,原本乌青的发丝,如今却也冒出了些许华发。
“我伤好下地之日,必会是向江家举刀复仇之时,母亲届时如何自处?”
江氏坚毅的面容微怔,眼底渐渐浮起一抹刻骨之疡。
行玉心下也如刀绞,但这终究是他们回避不了的问题。
“太太,广平侯夫人与顾世子到访!”
屋里凝默之时,春娘满含欣喜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紧接着门帘一掀,跨到门下的她脱口便道:“太太,顾家把太医请来了,而且请的还是太医院里最为擅长医伤的何太医!”
江氏听到此处顿即起身,三步并俩地步出门槛。“他们人呢?!”
“在府门外呢!”
“哎呀!你怎么不把人请进来?快走!”
后方屋里司行玉也早已抻直了身子,顾夕岚竟然还是请到了太医?那前面两日到底又发生了何事?
“那日听说玉丫头出了这事,我心里也是急的,一直想来看看,我家那小子却老摁着我不让我来,说我会扰了玉丫头静养,——借着何太医的光,这回呀,我怎么着也得来看看了!……”
院子里的声音渐行渐近,行玉收敛心神,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望去,只见一身团花锦绣的胡夫人笑眯眯地携着江氏的手走进来了。
而她的另一侧,是个花白胡须、鼻孔朝天的老头,老头身后还跟着一人,却是个做医士打扮的医女,再仔细一看这医女,司行玉便不管右手伤还没好全,两手一支床板,就直直挺立起了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