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照顾她的话,要轻松不少吧。」
这是中村池惠近来常听同事们说起的话。
话题中心的女孩是由她负责照料起居的,故而在休息时间被同事们所羡慕,成了家常便饭的不变唠嗑。
秉承着人类天性的卑劣,面对可怜惨痛的悲剧会驻足观望,喜欢在他人伤口上嗅闻血腥,从苦难里咀嚼出隐秘快感的癖好,有关女孩的话题总是经久不衰。
「听说没……」
窃窃私语的老鼠们挤兑在门框的另一头。
「当然啦,好像是政客的女儿来着。」
「被绑架居然自己逃出来了哎……」
「这个年纪怎么做到的?」
「听说里面不止她一个孩子,很恶劣的针对初中小女生的绑架事件。」
「这……太有天分了吧?」
「我倒是觉得她没出来,反而更好……」
老鼠们仿佛被冷血的蛇信舔过,纷纷发出此起彼伏的吱吱声。
「为什么啊?」
「干嘛这么说……」
「太残忍了吧?」
「可是面对因为入室盗窃而惨死在眼前的父母,更可怜吧……」
老鼠们陷入了短暂的嘘声。
「啊,那件事……」
「也有听说过。」
「太惨烈了……据说……」
悲伤的故事即将抵达高潮,老鼠们屏住了呼吸。
「她好不容易回到家的第一眼是……失去头颅的母亲从阳台坠落到面前。」
……
午休时间结束,领头的护士长也来了,有关女孩的话题自然是不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想来也是奇怪的很,明明被那么多人可怜所喜爱,她的人生履历却还是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能是因为心中有愧,其他护工们常常送来些小孩子喜欢的动画片或者漫画来缓解自己的负罪感。
在中村未就任管理女孩的护工前,想必她也经常被人这样反复谈论起吧?
她推开了名为「小岛绪里」的女孩的房门,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中村小姐好~”
小岛的笑容干净又灿烂,让中村想起自己弟弟刚满五岁时,自己那份洋溢着的纯粹的幸福。
“麻烦你了,最近我一直吃不下饭……”
“不麻烦,你还想吐吗,感觉怎么样了?”
小岛从床上坐起,晃了晃脑袋,不好意思的说。
“有那么一点点睡懵了~”
“那就是还有点头晕,过会儿早点睡吧。”
“中村小姐和其他护士姐姐关系好嘛?”
听见这话的中村握着餐盘的手一顿。
“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没有和任何人过于深交过,作为长姐,家庭的负担让她不得不打多份工作去供养弟弟念书的同时,还得支付母亲住院的费用。
开销在一步步紧逼,好在这个特殊的疗养院开出的工资足够她过活,但是却支撑不起多余的娱乐和社交。
“中村小姐接管我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别的想问的?”
小岛似乎并不排斥被谈论其惨剧,但是中村做不到。
她不太清楚上一个护工是怎样面对小岛的了,因为那位早在她入职前一周就离开了。
只是隐隐听说问了特别多过分的事情,那人在众人的唾沫星子中被轰了出去。
可是私底下谈论的声音根本没有断绝的迹象。
“说太多,只会让你的状态更差吧,请吃完饭后好好休息哦。”
“中村小姐很善解人意,是不可多得的不会多嘴的人呐……”
「所以啊,我才会选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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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从电视和纲路上得知过,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擅长心理暗示操手控盘。
在遇见小岛之前,中村池惠这个人的人生轨迹是绝对不会和那样的存在有丝毫的交集的。
以至于被小岛指出选中的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冲涌上脑海的是兴奋还是惶恐和不安。
那个孩子未来一定会是个充满「希望」的存在吧。
连偶尔下来视察的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也觉得小岛的存在是多么有「价值」。
她那么的讨人喜欢,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甜美的表象下藏着谁也不知道的苦涩。
「好可怜啊。」
渐渐的……当中村每次被现实的压力击垮颓废的时候,身边也就只有小岛能给予莫大的安慰了。
疗养院的空气终年散不去的潮湿与沉闷。
几乎让每日来这上班的中村透不过气来。
每每到这个时候,她就会抚摸上小岛浅金色的长发,被小岛的湛蓝色的瞳孔注视着,聆听来自她的安抚性话语。
那份独属于小岛绪里的平和,使她在混沌生活中的看到了身为普通人的自己希冀已久的「希望」,变得仿佛触手可及。
心灵的疲惫似乎都随之一扫而空。
有天晚上,中村回到自己狭小的公寓,弟弟已经睡了,桌上留着半碗泡面。
她把凉透的面倒掉,洗了碗,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发呆。
小岛说的每一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作为普通人,中村从前只相信账单、药费、弟弟的学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但小岛说话时的眼神,让她升起对生活的希望的同时,也让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她打开手机,搜索了几个月前那起轰动一时的案件。
新闻标题还带着当时的热度:《议员夫妇惨遭杀害,独女离奇逃生》《入室盗窃变灭门惨案,警方全力追缉》《女孩目睹母亲惨死,现于某疗养院接受心理治疗》。
中村一条一条地翻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慢。
官方通报很简单:嫌疑人入室盗窃时被回家的女主人撞见,行凶后恰逢男主人归来,再次行凶。女儿随后到家,目睹惨剧后,最终被邻居发现并报警。
但中村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报道都没有提及那个“针对初中小女生的绑架事件”。同事们口中的那个故事,仿佛从未在新闻中出现过。
她试着用关键词搜索,结果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那么恶劣的案件,那么多人谈论的话题,怎么可能在网上找不到任何痕迹?
中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苍白而僵硬。
但是,她又想,那又如何?就像新闻报道上说的,小岛活下来了就好了,「希望」就还在不是吗?
小岛注定会像温暖的太阳,拥有谁都艳羡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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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天,视察的人开始自称为小岛目前的「监护人」,说是等到下一年左右就要出院了。
中村很想为她庆祝,但是自己已经应接不暇了。
生活的负担越来越沉重,母亲的手术需要的费用开始叠高,弟弟开学在即也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她根本抽不开身去兼职,也没那么多钱。
突然,她的脑中蹦跳出了一个名字。
「小岛绪里」
会得救的……
如果去请求她的话,一定会「得救」的。
那是个善良如「天使」般的孩子啊。
在一旁的同事问中村,不是几秒钟前刚接到了「母亲病危的通知」吗,为什么现在边哭边笑出了声。
「无用的关心」——这是中村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
她现在可是有资格向那位孩子求助了!
她当然是开心的不行啊!
中村不顾同事说还在午休期间的劝阻,步态踉跄狼狈的跑进了熟悉的病房。
“你来啦,我刚好有事拜托你哦,中村小姐。”
她也需要她!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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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中村收到了由小岛执笔的自愿配合研究的请愿书。
“请中村小姐把这个交给最近来这里的那位神经领域的天才吧。”
为什么?即使是相关领域内的优秀人才,这类研究的生命安全风险也不可避免。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你应该清楚如果有个万一那……”
“也没有人会为我伤心了吧?”
“我会!”
糟糕,小岛好像被她冒昧的大声回应吓到了。
“我会……我会的……”
她抓上了小岛的手,除了弟弟和母亲外,中村这几年来最大的精神支柱就只剩下小岛了。
即便是拥有莫大的天赋,却还是围困在这家疗养院的患病金丝雀,是多么令人在意和值得寄托情感的存在。
普通人也是人类啊,同样摒弃不掉劣根,中村只不过是护工之中,小岛有意挑选出来的最温良无害的那一个。
中村都知道。
小岛有本专门记录疗养院所有人喜恶以及大小事宜的本子,而自己的名字一定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位。
暗地里繁殖出头的病态依恋,和这样的小岛在一起久了,侵染的同时就会过问许多不该问的。
中村总算明白了,上一位任职者的离开的原因。
她不过是待的稍微长久了点。
如金鱼马上要失去安稳久居的玻璃缸,她甩着尾巴蹦跳挣扎着引起注意。
可惜了,这一切对心意已决的小岛毫无用处。
“抱歉啦~中村小姐。”
“这次我实在做不出什么完美的承诺。”
“当你18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很糟糕会感到愧疚,当你20多岁时发现自己其实很糟糕只会打个哈哈过去,然后接受现实。我才不要成为那种人呢。”
中村只觉得她想的太长远了,根本不是同龄人该有的思维逻辑,18和20这两个年纪她现在都没沾边,小岛却摇了摇头。
“我才不想经历那些愧疚或者无力。我想让过去的自己回来。”
“想让心存理想的自己回来。”
“有些事情只有未曾感受过或亲历过的自己才能做到。”
“我有不得不去这么做的理由啊。”
中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过去、现在和理想,哭着问她到底想干什么,明明再过一年就能康复出院。
她笑着告诉她。
“我想要「杀死」现在的自己哦。”
「想要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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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其实想杀了已经成为累赘的母亲和成天抱怨的弟弟一样。」
「想要的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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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的交接很顺利,中村将请愿书交与那位叫松田夜助的少年后,存折卡上就被小岛转入了一大笔钱,完全能够度过目前的难关,甚至还有多余。
患得患失的感觉徘徊不去,她不自觉的就在那名少年面前说了很多小岛的好话,让对方颇为不耐烦。
不过不要紧了。
小岛马上就要不是小岛了。
她决心抛下了名为「现在」的所有的枷锁,连同自己,自私的想要「过去」几乎一无所知的自己去完成未竟的事业。
让「现在」成为「过去」,让「过去」成为「未来」。
马上,她就会成为仅存在中村池惠记忆中独有的小岛了。
希望与绝望半掺相夹暧昧不清的状态即刻要被抛弃回笼了。
那么……今后的她只会是一个「冒牌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