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说上帝已死,是为了让人自己成为神。
否定旧的神明,才有可能把理想放在天秤最顶端。
只有旧的权威死掉,新的信念才能站起来。
我合理怀疑传递出这个讯息的人想成为新世界的卡密。
但这更像是,在悄悄映射目前现实世界的一角。
桌上那台还在顽强闪烁的电子手册,屏幕上的像素兔子又一次劈叉成一字马,黑白乱码像是某种诡异的背景音,在安静的室内制造着无声的喧嚣。
“原来是在传递个人观念啊。”狛枝对这个结果无疑是失望的,之后移开目光,显然打算过问下我的意见。
“我觉得祂说的还算……挺好的。”
“……”
看来是各自意见相左了。
“即使……对面的可能是我们的敌人?”
“那观点是无辜的吧。”
我清楚他的不安,因为作茧自缚太久了,给惯出来的毛病。
特别是所谓的“上帝”,所谓的“旧的权威”,所代指的很有可能是当初的“才能至上主义”。
这句话断绝了“上帝”存活的可能,说的太绝对了,他只会觉得荒谬无比。
令人头疼无比的时代症患者。
“对于狛枝同学来讲,‘希望’到底是什么?”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揩拭着电子手册的边缘,屏幕的微光在苍白的脸上跳跃。
“这是我们从以前起,就接受的教导对吧。”
“只要看看身边的世界就应该明白才对。”
“特别是像六宫同学这样的人,常年流转于纲路上,不也见证了许多「充满希望的话语」嘛……”
是在指那堆无意义的心灵鸡汤……类似的手笔有太多例子了。我都见怪不怪了,点了屏蔽也无法彻底消失。
“那不过是些限制思维意识的手段罢了。”我说。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呀。”他理所当然的诉说起自己认可的“真理”和“现实”。
“赢不了的人……不努力的人……努力了也赢不了的人……就等同于毫无价值的垃圾。”他的笑容愈发柔和,却字字淬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
“有价值的存在,和没有价值的存在……从降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区分开了,不是吗?”
“这么说的话,狛枝同学是认为,天生拥有「才能」的超高校级就是希望的具象化的载体啊。”
“确实没错。”
“那么其他普通人呢。”
“没有用的人做什么都没有用。六宫同学很在乎他们吗?就算他们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存在哟。”
与其说狛枝对我的说法有意见,不如说是对那些未曾见过的除超高校级外的人们满不在乎。
“可人类是群居动物呐。”
关心同类的处境又有什么问题吗?自然界中的蜂巢运作原理也是,人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而否定同类的价值只会造成排异反应,引发不满的情绪化围剿。
“那狛枝同学,花村同学也是你心目中希望的载体之一,这么轻易的引导后,再放弃掉说出那种话的你,是不是太残忍了。”
“……六宫同学,你很温柔呢。”
他开口道,一丝令人背脊发寒的了然,悄然爬上心头。
“可是啊,正因为花村同学是代表希望存在,我才更要这样做不是吗?”
他稍一倾身,语调低扬,以一种信徒般纯粹的狂热道。
“无论是被引导,被利用,被推上绝路……只要他最终能成为孕育绝对希望的存在,那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至于……残忍?”
狛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语,笑出了声,笑声干净又单薄,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却不带半分暖意。
“六宫同学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对无用的人温柔,对渺小的存在同情,对注定会黯淡的事物手下留情……这才是,对真正的希望最大的亵渎哦。”
身为“侦探”的我,安静的听完了“教授”的高谈阔论。
论感受嘛,我只是觉得可悲又无聊,固有的三观根深蒂固,价值的定义被限制在狭小的框架内。
没有正确的引导对象,周遭的一切便成了他认知的全部,成了塑造他的关键。
“你……缺乏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和共情能力呢。”
无论他说的再多,其实在我看来不过是为了维护一个主流圈内的稳定,好安稳的蜷缩进去,压抑住自己不崩溃。
“如果狛枝同学一直都持有这类观念的话……会被众人排挤到边缘也不奇怪。”
“……”
“不过呢,你应该已经经历过此类情况了吧?”
被有着健全思维的人们所不理解,被三流的家伙讥讽之类的。
“狛枝同学呀,倡导的是主流希望理念,却被他人看作是异类,真可怜呢。”
“……”
沉默在空气中凝成实质,只有电子手册的像素兔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劈叉,黑白乱码现在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嘲笑。
狛枝的笑容淡去,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如深潭底部隐约可见的暗流。
陷入混乱了嘛?还是说别的什么……
“说起来狛枝同学也有相当不错的才能。”
还是说些别的吧,我想着。
“为什么不愿意去成为自己心目中的「绝对希望」?”
〈对啊,只要这样自己就能得到「■■」了又有什么不好呢?〉
奇怪的话语在我的脑内鸣唱。
“……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存在,不,我没有那种厚脸皮的想法。”狛枝否认道。
“除了运气好一点外……我这种垃圾根本一无是处啊。”
“我希望……大家能够相信我,虽然……我不期望人人都能和六宫同学你一样啊。”他表述着自己,期待着有人理解这份独有的信念。
“我这种……应该属于更纯粹的……更不求回报的爱……”
「爱」吗?如果这算是爱的话,那么就得是全天下最不讲情理的「爱」了。
“可是那样做的话、”我心中的迷雾似乎退散了不少。
说白了,他想要的啊……
“你就能得到所有人理解了吗?”
“你就能得到
……你想要的「幸福」了吗?”
“……”
相比于之前的游刃有余,他现在的哑然倒是顺眼的多了,也成了真正意义上谦逊迷茫的羔羊。
豁然开朗的前景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也让我意识到狛枝的想法的不合理之处。
“我发现,狛枝同学貌似太笃定一件事情了。”
“你又是怎么确定,自己就是「绝对希望」诞生进程中最最重要的一环,最最不可或缺的「垫脚石」呢?”
这何尝不是自视甚高的上位者思想闭环。心甘情愿成为殉道者的愚昧。
“道理很简单哦~能够取代你的人大有人在哦……这不就是你对自己才能的自负嘛~”
对呀,就是这样!他唯一确信的唯一稳定不变的,反而是自己一直挂在嘴边,那微不足道的「幸运」!
能够将他推上成为「希望的垫脚石」之路的「幸运」。
根本不是什么几句厚脸皮和一无是处就轻松带过的……
“你很傲慢呢~狛枝同学,比任何人都要傲慢。”
#
我说。
“狛枝同学~狛枝同学~”
“把我当成假想敌如何?和镜子一样的自己……”
我走向他。
我靠近他。
他似乎有些微微的发抖。
于是我随手抽走了此次罪恶源头的电子学生手册。
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啪——”的一下甩飞了出去。
天哪,舒服了。
比起让他噤声,还是揍飞那些不爽的「过去」获得的胜利感才更有意义。
“自视甚高,傲慢无比,‘目中无人’?啊,不好意思,你应该不会这样才对。”
诱导性的话术对我来说信手拈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嘛?或者想做的?”
“请问……你现在要反论我吗?”
我在他耳边低语。
「请问还能做到吗?」
最后不知道是潜藏在本身的属于「绝望残党」的残余本质作祟,还是出于狛枝个人意愿的自我保护机制。
致使世界变成了相机中颠倒的滞景。
眩晕。
迷离。
过程中我的头发不幸的断了一撮。
早知道就把手提箱里的管制刀具清点下了,又在什么时候顺走啊。
「拜托别再说了……」
他很抱歉来着,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吧。
相隔几缕发丝的脖颈不远处,如冰凉金属质感一样不切实际。
要是能让我的呼吸再通畅一点,我或许会如之前那样,快速说出原谅他的话。
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
我怎么应该去■你■……
被按倒在地板上的我持有反对意见,认为有异议尽早解决的要好,拖下去万一有新问题的出现只会让关系更复杂。
所以我也告诉他,那又怎么样?
「不论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都是搭档嘛~」
我伸手顺着脸颊摸上他的头发,触感柔软到差点让我产生了想要一把抓住拉下来的暴戾冲动。
大厅内看似举止“亲昵”的二人,实际上说不准脑子里面正盘算着的是对方的死相呢~
或许吧……他怎么想?
突然有些好笑……好想笑……
不是什么好预兆呢……
天花板的光线混乱得发白,一如我的思绪纷杂缭乱,反正门被锁上了,在此刻故意去撞刀口死去会怎样?
但当视线短暂的相交,对上同样的搞不清状况的混乱神情时,我却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更想大喊。
太不幸啦!狛枝同学,我们是一根绳子上可怜的小蚂蚱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