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期限的那天,终于还是来了。
地下金融那伙人没有食言。黄昏时分,几辆车停在廉价旅馆楼下,领头的壮汉带着人上楼,一脚踹开房门,把正在啃面包的顾言泽堵了个正着。
“顾总,钱呢?”
顾言泽被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墙皮,浑身发抖。他能说什么?他的房子早卖了,车早没了,账户早冻结了,连这间旅馆的房钱,都是苏柔用最后一点零钱勉强凑的。他手里,真的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大哥……再宽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宽限?”壮汉冷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你上个月就说宽限,这个月还说宽限。顾总,你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今天要么拿出钱,要么,你跟我们走一趟,去把你那点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吐出来。”
顾言泽被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架下楼,塞进车里。苏柔追到门口,却被一个壮汉伸手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昏黄的暮色里。
那一夜,没有人知道顾言泽经历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凌晨,他才被人像扔垃圾一样,丢回旅馆门口。他衣衫破烂,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几乎站不稳。苏柔吓得冲过去扶住他,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把你怎么了?”
顾言泽没有说话,只是剧烈地喘息着,眼底一片猩红。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沙哑到近乎嘶吼的话:“苏柔……我没有时间了。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走投无路。
这四个字,他终于彻彻底底地认清了。那些债主不会给他半分怜悯,法院不会给他半分喘息,这个世界不会给他半分机会。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去求法律援助,想申请破产重组,被一句“资产早已资不抵债、无可执行”打发了回来;他厚着脸皮再去苏氏集团,前台隔着玻璃冷冷地说“苏总说了,不见”;他甚至试着给当初那些称兄道弟的富豪打电话,换来的只有一个个拉黑的提示音。
他能走的路,全断了;他能求的人,全躲了。
那伙人临走前撂下最后的话:要么在限期内拿出钱,要么就等着被剁掉一根手指抵债。顾言泽攥着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限期通知,指节发白,眼底的血丝密布。他知道,那些人是认真的,他真的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悬崖边上。
顾言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双目失神。可就在那片死灰般的寂静里,有一样东西,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他眼底越烧越旺——
那是执念。
对苏晚的执念,对翻身的执念,对过去二十年所有失去的一切的执念。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一句话能定一家公司生死,一个眼神能让无数人点头哈腰。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让别人求他,习惯了站在最高的地方俯视众生。如今,他连自己明天睡在哪、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从云端跌到泥里的落差,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发疯。
从那一刻起,顾言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怨天尤人,不再唉声叹气。他白天盯着那栋苏氏大楼出神,一盯就是一整天;夜里蜷缩在床角,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和什么人密谋,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反复念叨着苏晚的名字,念叨着她每周的行程,念叨着那些还清了债、夺回了尊严、重新风光的画面——哪怕那些画面,只存在于他疯狂的想象里。
他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苏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开始整日整日地对着空气说话,假装自己正坐在苏晚对面,逼她签下那份文件;他甚至会在深夜惊醒,摸黑在床底翻找根本不存在的绳索,一遍遍地确认自己的“武器”还在不在。
他开始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那个“万一成功”的画面:他站在苏晚面前,逼她签下文件,看着她颤抖着按下手印,看着那些债务一笔勾销,看着他重新坐上那把曾经属于他的椅子。他甚至想好了台词、想好了表情,仿佛那一切,已经在他的想象里演练过千百遍。
苏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怕又凉。
“顾言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做,我们能怎么办?”顾言泽猛地抬头,眼底的狂热几乎要将他淹没,“你看清楚,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那些债主今天敢打断我的腿,明天就敢要我的命!我们除了拼这一把,还能做什么?”
“可那要是成了犯罪……”苏柔的声音发颤,“要是失手,我们就是万劫不复……”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万劫不复吗?”顾言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而癫狂,“苏柔,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等着被债主打死、被法院逼死、被这个世界踩死,不如拼一把!只要能抓住苏晚,逼她签下那份文件,我们就能把失去的一切,统统夺回来!”
苏柔被他摇得头晕,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也被他这番话,一点点碾成了灰。
她也害怕。可她也知道,他说得对——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执念,像一条盘踞在心底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们最后那点理智。
顾言泽开始变得愈发偏执。他不准苏柔出门,说外面到处都是苏晚的眼线;他反复查看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疑神疑鬼地翻找有没有窃听器;他甚至开始相信,苏晚早就在盯着他们,随时会把最后一点生路也彻底堵死。
他甚至开始怀疑苏柔会背叛他。有一次,苏柔接了个电话,他猛地扑过去抢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确认不是苏晚的人打来的,才阴着脸还给她。苏柔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心里却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那份执念彻底烧成了疯子。
两人凑在一起,一遍遍地编织那个“成功之后”的美梦:还清债务,买回豪宅,重振旗鼓,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跪着道歉。他们说得越来越亢奋,越来越笃信,仿佛那场孤注一掷的赌局,已经胜券在握。可越是这样自欺欺人的狂热,越映衬出他们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绝望。
苏柔也被那份执念缠得喘不过气。她白天强撑着平静,夜里却一遍遍地翻着手机里苏晚的采访,一遍遍地恨,一遍遍地想:凭什么她苏晚能活成那样,而自己只能活在阴影里?她越看越恨,越恨越疯,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为了翻身,还是为了那口咽不下的恶气。
她把苏晚的采访看了不下百遍,每一遍都能找出新的“证据”,证明苏晚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有个好出身、不过是踩着别人才爬上去的。她越找越笃定,越笃定越扭曲,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相信,只要除掉苏晚,她就能顶替那个位置,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有好几次,苏柔差一点就要退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单纯过、善良过,想起她曾在作文里写道“将来要做个正直的人”。可那样的自己,离她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是粉身碎骨,进一步,也是深渊。
有一次,苏柔趁着顾言泽睡熟,偷偷走到旅馆门口,掏出手机,手指悬在报警键上。只要按下去,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可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想起了自己欠下的那笔巨债,想起了自己早已破产的名声,想起了就算自首,等待她的也只有暗无天日的牢狱与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回那间黑暗的屋子,把自己最后那点侥幸,也一并掐灭。
她闭上眼睛,把最后那点良心,也一并掐灭了。
那一夜,顾言泽坐在黑暗里,久久不动。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吓人,像一头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扑向猎物的饿狼。
“苏柔,”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笃定,“我受够了。与其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不如赌一把。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们就能把过去二十年,全都讨回来。”
苏柔望着他那张被执念彻底扭曲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个画面也过了一遍:还清债务,洗白名声,回到曾经出入的高级会所,让那些嘲笑过她的人,统统闭嘴。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犯罪,这只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可她越是这样说服自己,心里那道裂痕,就越是清晰。
最终,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夜色浓稠如墨。两个被债务、仇恨与执念彻底逼疯的人,终于在黑暗里,把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也一并葬送。
从那一夜起,两人开始悄悄准备。他们不敢走任何实名渠道,只能用现金在黑市置办最简陋的工具;他们不敢用手机商议,只能面对面压着嗓子密谈。每一样准备,都在把他们往那条不归路上,又推近了一步。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了一整夜。那栋廉价旅馆的某个房间,灯灭了下去,彻底沉入黑暗。可黑暗里,那两点幽亮的目光,却始终没有闭上——它们死死盯着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像两团烧不尽的野火。
而就在他们对面的苏氏集团顶层,苏晚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那栋廉价旅馆的方向,神色清冷如水。助理在她身后低声汇报:“苏总,他们最近行为异常,已经连续几天在集团周边徘徊,恐怕要有动作。”
苏晚没有回头,只淡淡道:“走投无路的人,执念一旦疯魔,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们要自己跳进火坑,那就让他们跳。我们的网,已经准备好了。”
苏晚转身,缓步走回办公桌前。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淡淡道:“我给过他们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只要他们肯认罪,肯放下执念,至少还能体面地接受法律制裁。可他们偏要一条路走到黑,把最后那点生路,也亲手堵死了。”
窗外夜色更沉,一场注定万劫不复的疯狂,正在黑暗中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