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顾言泽拖着疲惫的身子,穿过市中心那条他无比熟悉的商业街。街角那家他曾一掷千金的西餐厅,此刻灯火通明,落地窗里人影绰绰。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举杯谈笑,忽然觉得,那一切都是那么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曾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曾经,他在这里包下整个场子,为博红颜一笑;曾经,他在这里签下动辄千万的合同,眼都不眨;曾经,他坐在这家店最高处的卡座,俯瞰整条街的繁华,觉得自己早已把这座城市的命运,牢牢握在了掌心。
可如今,他连这家店的一杯水都点不起。
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刚谈成一笔大单,特意订了临窗的位子,点了一桌从未尝过的名菜,学着那些上流人士的样子,笨拙地切着牛排。他记得自己那时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整座城市,都认得我顾言泽。
顾言泽站在橱窗前,怔怔地看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那件起球泛白的旧西装,与玻璃后面那些笔挺的定制西服,形成了最刺眼的对照。
落差滔天。
他一路走,一路看。路过的奢侈品门店里,导购正殷勤地为客人试戴腕表;高级餐厅门口,泊车小弟熟练地接过一串车钥匙;就连路边那只慵懒的流浪猫,都比他此刻活得从容体面。他多想冲进那些店里,像当年一样趾高气扬地刷爆一张卡,可他兜里那几百块钱,连那些店的门槛都够不着。
就在他恍惚走神的当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西餐厅里走出来——那是他曾经最得力的下属,如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正挽着女伴说笑。两人四目相对,对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别开目光,像不认识他一般,快步走远。顾言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低眉顺眼、一口一个“顾总”的人如今视他如瘟疫,忽然觉得,胸口那根弦,仿佛又崩断了一根。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
从一个兜里只有三百块的乡下小子,到锦城商界人人追捧的顾总,他只用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熬过无数个通宵,吃过无数顿冷饭,咽下过无数口屈辱。他咬着牙往上爬,像一头永不满足的饿狼,贪婪地攫取着每一个机会、每一分利润、每一寸体面。
他不满足于安稳,他要更多的钱、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
于是,当他听说苏家手里握着那块足以撬动整个行业的肥肉时,他动心了。他不惜押上全部身家,撬动巨额杠杆,妄图一举做空苏家,把苏家的产业、苏家的资源、苏晚的一切,统统收入囊中。
那时的他,只想着赢,想着赚,想着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他从未想过,那一脚踩下去,先塌的,会是自己脚下的地。
贪婪,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
它推着他不断向前,不断索取,不断冒险,直到有一天,它反过头来,把他这个主人,也一并吞了下去。
他想起自己发迹路上的那些狠辣手段。为了拿下第一单大生意,他曾踩着同行的肩膀往上爬,把对方挤兑得倾家荡产;为了吞并一家小公司,他虚报财报、暗做手脚,让那家老板背着一身债务黯然离场;为了做大杠杆,他游走在灰色地带,和那些刀口舔血的资本勾肩搭背。每一次他都赢了,赢得很畅快。他以为那就是本事,却从没想过,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终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把他自己也踩进泥里。
苏柔的贪婪,同样酿成了恶果。
她站在廉价旅馆的窗口,看着远处苏氏集团那栋巍峨的大楼。那里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她拼了命想要爬上去,想要坐进那间最高层的办公室,想要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为了这个执念,她可以做任何事。
苏柔出身并不差,可她从小就活在“别人家的孩子”的阴影里。亲戚们聚在一起,总爱拿她跟那个样样出色的表姐比较。表姐考上了名牌大学,表姐进了大公司,表姐嫁得好,表姐步步高升。而她,似乎永远慢一步,永远差一截。这份从小到大积攒的不甘,成了她心底最深的刺,也成了她后来所有疯狂的源头——她要证明自己比谁都强,哪怕为此,把别人踩进地狱。
她嫉妒苏晚,嫉妒那个天生就站在高处、不需要像她一样拼命往上爬的女人。她恨苏晚拥有的一切——地位、资源、宠爱、还有那个她永远够不着的男人。于是,她选择了一条最阴暗的路:下药、构陷、挑拨、出卖,把苏晚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让她也尝尝跌进泥里的滋味。
可她忘了,嫉妒和贪婪一样,都是会反噬的毒。
她每一步都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到头来,却是一步步把自己送进了更深的深渊。当她终于在出租屋里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时,她才惊觉,她这一生所有的算计,换来的不是她想要的位置,而是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无路可走。
她想起自己为了爬到那个位置,曾经做过多少身不由己的事。她陪过酒,低过头,被人泼过脏水,也往别人身上泼过脏水。她以为只要再往上爬一步,就能摆脱这一切,可欲望的阶梯没有尽头,每上一级,都让她想要更多。她想要的越来越多,走的却越来越偏,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一条无法回头的邪路上。
如今,两人缩在这间连家具都没有的廉价旅馆里,看着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起当年那些风光无限的日子,落差滔天,痛彻心扉。
两人蹲在旅馆的窗台边,就着开水啃着两包最便宜的泡面。顾言泽嚼着发硬的饼干,想起当年动辄上万一顿的晚宴,喉头忽然一哽,差点呛住。苏柔也想起自己从前那些昂贵护肤品、定制礼服、出入高级会所的日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眼泪差点没忍住。
夜深人静,他翻出手机里仅存的一张旧照——那是他当年站在自己新落成的办公楼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身后是崭新的招牌与成排的豪车。他看着照片里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再看看镜子里这个落魄潦倒的模样,巨大的落差像一把刀,狠狠剜在他心口。他多么想回到照片里的那一刻,多么想告诉那时的自己:别贪,别赌,收手吧。
“你看那栋楼。”深夜,顾言泽忽然指着窗外的苏氏大楼,声音沙哑,“她苏晚,就在里面,坐着她那张高背椅,喝着她的咖啡,享受着所有人的仰望。而我们呢?我们连一杯水都喝不起,连一块遮羞布都快没了。”
苏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她何尝不知道这种落差有多伤人。她曾经差一点就坐进了那间办公室,差一点就成了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可那“差一点”,就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把她和苏晚,分隔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那天下午,她在街角的电视屏幕里,看到了苏晚的采访。屏幕上的苏晚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谈吐从容,眉宇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举手投足间是那种她永远学不来的从容与高贵。她隔着橱窗,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凭什么?凭什么那个人是她苏晚,而不是她苏柔?
“这不公平。”苏柔的声音发颤,“凭什么她苏晚就能高高在上,安稳顺遂,而我们就要落得这般田地?”
“公平?”顾言泽嗤笑一声,眼底的猩红却越来越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公平,是要靠自己去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诅咒,又像在宣言:“苏柔,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要赌一把。只要抓住了苏晚,逼她签下那份文件,我们就能把这一切落差,统统讨回来。”
“苏柔,”顾言泽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疯狂,“你说我们要是真赌赢了,从苏晚手里拿到那笔钱,是不是就能把过去二十年,全都找回来?那些房子、车子、体面,还有我们丢掉的所有尊严,统统找回来。”
苏柔看着他那双被仇恨与疯狂烧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正一步步,踏进那团无边的黑暗里。
可她没有退路了。
她比谁都清楚,如果连这最后一搏都放弃,那等待她的,只有被债务、被绝望、被这个世界,一点点碾成尘埃。
“好。”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跟你干。”
窗外的苏氏大楼,灯火通明,如一座遥不可及的金色孤岛。而他们,就站在这座孤岛的边缘,隔着无边黑夜,仰望那一点遥不可及的光。
落差滔天,贪婪终酿恶果。
他们也曾拥有过让人羡慕的一切。顾言泽有一夜之间吞下整条街区的野心,也有过风光无两的二十年;苏柔有踩着旁人肩膀步步高升的狠劲,也有过触手可及的辉煌。可贪婪让他们永不满足,让他们看不见脚下的悬崖,让他们以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得到更多。于是他们一次次跨过底线,一次次透支运气,直到把所有的路都走绝,把自己逼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恶果,是他们亲手种下的;那深渊,是他们一步步走进去的。他们不愿承认,也永远学不会承认——真正把他们逼到绝境的,从来不是苏晚,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们自己那颗永不知足、永不罢休的贪婪之心。
可悲的是,直到此刻,他们依然不肯回头。
他们宁愿相信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们,是苏晚赶尽杀绝,也不愿承认,是他们自己一手种下了这枚恶果。贪婪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底扎根疯长,遮蔽良知,吞噬理性。他们不是没有后悔过,可那一瞬间的后悔,转瞬便被更浓的恨意与不甘淹没。
贪婪的余烬,仍在他们心底燃烧,把他们一点点,推向那场注定万劫不复的疯狂。
窗外,苏氏大楼的灯光,始终明亮如初。而他们,就在那片灯火无法照到的角落里,攥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疯狂,等着那场孤注一掷的赌局,悄然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