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使的拜帖送到定海王府时,沈砚正在看一份印刷耗材清单。
拜帖没有用大宁常见的云纹纸,纸面略厚,边缘压着细密的金线。
落款是西洋使团首席,措辞恭敬,先赞女帝新政,再谈《巾帼文苑》在港口引起的议论,最后提出一项交换。
使团愿意提供海外女性经商、港口自治与商会运作的资料,换取参观大宁新式印局、夜校和纺织作坊的机会。
沈砚把拜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没有夹图。”
常福道:“也没有暗格。”
“你拆过了?”
“看了一眼。”
沈砚抬头:“你不是只看路吗?”
常福立刻道:“这回是看纸。”
“纸也不归你看。”
常福把拜帖放回案上,默默退到门边。
萧云昭坐在窗下,指尖压着那条金线。
“他们知道女刊引起争议,便拿海外女子的资料来换参观资格。”
“这很合理。”沈砚道。
“合理的事情,未必没有别的用途。”
她将拜帖推到他面前。
“印局能看出我们的活字排版,夜校能看出课程如何避开书院,纺织作坊能看出工匠和女工的关系。若他们再问几句军校的事,便能把女刊、新学和军制连在一起看。”
沈砚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军校。”
“也不能让他们看宝钞、铁路调度和海军通信。”萧云昭说得很快。
“他们想知道什么,我们便不让他们知道什么。”
“那还谈什么?”
“可以不谈。”沈砚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可若大宁一听外使求观便关门,他们回去之后便能说我们惧怕比较,排斥外来学问。到时候,他们不必证明我们做错了什么,只要把‘不许看’三个字印出去,便有人替他们添上后半句。”
萧云昭看着他。
“你准备开门?”
“开一条门缝。”
“门缝也能伸进手。”
“那便先把手伸进来的地方画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女帝萧明玥没有带仪仗,只穿了一身深青常服。
她进门后接过拜帖,从头看到尾,神色没有变化。
“朕已看过使团的正式文书。”
“陛下怎么说?”沈砚问。
“准其参观,但只准看朕让他们看的。”萧明玥将拜帖合上。
“民用印刷、公开夜校、旧式纺织作坊,可看。军工、宝钞、铁路调度、海军通信,不可看。参观路线、停留时辰、可问事项,提前列成清单。”
萧云昭道:“若他们临时改变路线?”
“礼部陪同人员负责提醒,海关护卫负责拦截。”
“若他们以外交身份坚持?”
萧明玥抬眼。
“便以外交礼数请他们回到原路。”
没有重话,屋里的几个人却都明白了意思。
沈砚将拜帖收进袖中。
“还有一件事。”
“说。”
“参观全程由随行印书局记录,问答不删,不改,不只记我方回答,也记他们如何提问。”
萧明玥看向苏清漪的座位。
苏清漪今日没有进宫,桌上却放着她昨夜送来的短笺。
“她要求的?”
“她说外交场合最容易只留下方便传播的半句话。”沈砚道,“若我们替他们整理得过于体面,回头谁也说不清原话是什么。”
萧明玥沉默片刻。
“准。”
萧云昭道:“记录员不得接触禁区资料。”
“自然。”沈砚道,“印局记录印刷流程,夜校记录公开课程,纺织作坊记录工序和工人问答。军校那边只说今日不对外开放,不解释原因。”
“他们一定会问。”
“问便记下来。”
萧明玥将拜帖重新递给他。
“朕要的不是一场让客人满意的游览。”
“臣知道。”
“是让他们知道,大宁敢让人看,也知道什么不能让人看。”
沈砚笑道:“陛下这句话可以直接写在参观章程上。”
“你若敢把朕的口谕印成标语,朕便让你亲自去接待。”
“臣本来就要去。”
萧明玥看了他一眼。
“那便少说些不相干的话。”
使团抵达定海王府时,午后的雨刚停。
几辆窄轮马车停在台阶下,车身悬着不同纹章。
首席使者先下车,身材高瘦,穿一件深色长衣,胸前别着银制十字。
他身后跟着译员、工程随员和两名记录员,人数不多,却都带着硬皮册子。
沈砚站在门内迎接。
“诸位远道而来,先看章程。”
首席使者接过一份译好的大宁文书,翻了两页,笑道:“贵国待客,先送规矩。”
“规矩能让客人少走冤枉路。”
“若客人想多看一处呢?”
“那便在下次拜帖里写上。”
译员将话翻译过去,首席使者的笑意停了一瞬,又抬手示意身后人收好章程。
第一站是印局。
印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木架上排着常用字模,女工将纸张一张张送入压印机,另一侧的书吏负责晾纸、编号和抽检。
墙上挂着工序表,却没有标出活字母模的存放处。
西洋工程随员在压印机前停了很久。
“贵国的印刷,使用何种合金?”他问。
负责接待的书吏照章回答:“常用字模为木制,少量耐磨字模由工匠按需制作。”
“木制字模的寿命是多少?”
“依字形、木料和使用频次而定。”
“每日可印多少?”
“今日只做公开刊物,不统计总量。”
随员皱眉:“这是可以公开的工艺,为何不能回答?”
沈砚站在旁边,道:“能回答的问题,章程上已经列了。没有列的,便不是今天要谈的。”
那名随员看向他。
“您是印局的主人?”
“不是。”
“那为何由您回答?”
“因为你问的人不想与你争论。”
女工低头继续送纸,像没有听见这句话。
苏清漪安排的记录员坐在侧桌后,将问答一一记下。
她没有把沈砚的插话单独加重,也没有替书吏补充没有说出口的内容,只在纸边标明:原问、译文、回答、未答事项。
首席使者注意到了那支笔。
“贵国连参观也要逐字记录?”
记录员抬头道:“今日问答由双方共同核对。”
“若记录与我们记下的不一样呢?”
“各存各本,必要时并列公布。”
首席使者望向沈砚。
“贵国不担心留下不利自己的话?”
“说过的话本来就已经留下了。”沈砚指了指纸张。
“区别只在于由谁保存。”
印局看完,使团被带往公开夜校。
夜校设在一处旧粮仓改造的院子里。
天还没黑,学生已经陆续进门,有年轻账房,也有白日里在织坊做工的女工。
墙上挂着算学表和地亩图,桌面摆着木尺、空算盘与几只量斗。
首席使者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
“贵国允许女子在夜间外出求学?”
陪同的教育衙门官员道:“公开夜校按现行法办学,学生依报名入场。”
“家族不会反对?”
“反对者可依法申诉,不能代替学生退学。”
“女子能进入军校吗?”
这一次,几个学生都抬起了头。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落下。
沈砚没有抢答,朝那名官员看去。
官员翻开章程。
“今日参观范围不含军校招生制度。”
“这只是风俗问题。”使者道,“我们想了解贵国女性所处的位置。”
沈砚道:“风俗问题也可能牵涉制度,既然要了解,便不该用一句‘风俗’把它说完。”
首席使者微微欠身。
“那么请问,女子能否进入军校?”
“依公开招生章程,符合成绩、体能与岗位要求者,均可报名。”
“男女同训?”
“按课程安排。”
“由谁监督?”
“军校有自己的军令和考核。”
“报馆是否受官署审查?”
那名使者的语气仍旧温和,问题却一个接一个。
苏清漪的记录员抬头确认:“请问,您问的是所有报馆,还是某一份刊物?”
首席使者道:“贵国刚刚出现了一份引起争议的女子刊物。”
“请说刊物名称。”
“《巾帼文苑》。”
记录员在纸上写下名称,随后道:“请继续。”
首席使者看了她一眼。
“它是否经过官署批准?”
“今日不回答尚在复核中的案件。”沈砚道,“但参观记录会写明,你曾提出这个问题。”
“贵国的记录似乎比回答更重要。”
“回答会随人离开,记录留下来以后还能核对。”
夜校里,一名女账房举起手。
“我能说一句吗?”
官员看向沈砚,沈砚点头。
女账房道:“我不懂什么报馆,也不知道海外女人能不能做官。我只知道以前算错一笔账要赔半个月工钱,现在有人教我怎么算,错了还能查。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少赔几次。”
记录员将她的话原样写下,没有改成雅致的措辞。
首席使者问:“这是贵国女子共同的愿望?”
女账房摇头。
“我不知道别人想什么。你问我,我便说我自己的。”
这句话被完整记在纸上。
沈砚看见首席使者身后的记录员低声交谈,便对苏清漪的记录员道:“把刚才那句也记上,连停顿一起记。”
记录员应声,在旁边添了一行:被问者拒绝代他人作答。
第三站是旧式纺织作坊。
作坊不大,织机沿墙排列,几名女工正轮换操作。
没有新式动力设备,也没有铁路货运图,只有踏板、梭子、木轴和堆在角落里的粗布。
一名工程随员蹲在织机旁,盯着踏板看了很久。
“这处角度是谁改的?”
女工道:“我。”
“改动后产量增加多少?”
“看布料和人手。一日多织两匹左右。”
“为什么不用更大的机器?”
“没有。”
“为什么不向官府申请?”
女工抬起头:“申请什么?”
随员一时没有答上来。
她把手腕上的布带解开,露出尚未消肿的关节。
“若是问这台织机,我能说。若是问没有的机器,我不知道。”
记录员又一次写下原话。
首席使者看着那处缠带。
“机器提高效率,却也让工人受伤。贵国如何解决?”
作坊管事道:“轮换,歇工,记录伤情。”
“由谁决定轮换?”
“按作坊章程。”
“若工人不愿停工呢?”
“照章停。”
“若东家不许停呢?”
“可申诉。”
“向谁申诉?”
“工务衙门。”
问题仍旧围绕女子、报刊与工坊制度转动,表面像是在问风俗,落笔处却渐渐逼近大宁新政的边界。
萧云昭站在作坊外的廊下,没有进门。
她隔着窗看着使团随员的目光在织机、管事、女工和记录纸之间来回移动,低声对陪同官员道:“他们问得很有次序。”
“是否要中止参观?”
“不必。”她看向院门。“让他们问。”
“若问到军校和报馆?”
“章程已经写了。”
屋内,首席使者忽然向沈砚提出交换资料。
“我们带来的材料中,有海外女商参与港口议事的记录,也有部分港口由商会自治的章程。贵国若愿意进一步开放参观,我们可以提供原本。”
沈砚道:“今日交换内容,按拜帖所写,只限女性经商与港口治理资料。”
“参观范围也可以扩大。”
“不能。”
“贵国对外来技术并不缺兴趣。”
“兴趣和权限不是一回事。”沈砚道,“你们可以拿资料来,我们可以决定谁看、何时看、看哪一部分。”
首席使者微笑:“贵国很重视边界。”
“海岸线、库房门和谈判桌,都要重视。”
译员将这句话翻译完,记录员也将原话记在纸上。
首席使者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簿。
“连您说的玩笑,也要留下?”
“若它是玩笑,留下也无妨。若不是,日后更该留下。”
参观结束时,天色已暗。
礼部官员取出两份记录,请使团核对今日的路线、停留时辰与问答摘要。
西洋记录员也拿出自己的册子,双方在几处译文上出现分歧。
“这里写的是‘不得进入’,我们的记录是‘暂不开放’。”
苏清漪的记录员道:“两句话不是一个意思。”
沈砚没有插手,只让她们将两种译文并列写下。
首席使者问:“贵国不准备替我们统一措辞?”
“统一术语可以,替你们选择态度不行。”
“那最终公报如何发布?”
“各自发布各自的记录。”他看向那本已经写满的册子。
“贵国女子刊物的记录方式,似乎也如此?”
沈砚道:“她们写自己的所见,不替别人承认没有说过的话。”
使团离开后,萧明玥从侧门走入作坊。
“可有越界?”
萧云昭把记录簿递给她。
“没有进入禁区,但他们问了军校、报馆和作坊管理。”
萧明玥翻了几页。
“问得很细。”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院中渐渐熄灭的灯。
“他们想知道大宁的制度边界。”
“你让他们知道了多少?”
“知道我们有边界。”
萧明玥抬头。
沈砚补了一句:“至于边界后面是什么,他们还得再写拜帖。”
萧云昭收回记录簿。
“明日把外使问答分成三份,一份入外交档,一份送报馆,一份由皇城司封存。”
“报馆那份不删?”沈砚问。
萧明玥道:“不删。该隐去的禁区名称,按章程处理;已经公开的问答,照原话留存。”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
“海外女子与港口自治资料,送入皇家书局。先译,再核,再决定是否公开。”
“臣明白。”
“还有,今日关于女子能否进入军校的回答,送一份给军校。”
萧云昭问:“作为参考?”
“作为他们明日的记录。”
廊下风声轻动,苏清漪的题字仍压在记录桌角。
以所见立言。
沈砚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页,没有将它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