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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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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菊遣走六指金环之后,房中重又静了下来。窗纸上映着残烛微光,案上那枚小纸团皱痕未展,仿佛藏着一口冷刃。她将纸团慢慢摊平,目光在其上停了片刻。字并不多,她早已记熟:叫人把受伤受辱的局做真,暗中设法劫出老驸马,知情之口不可留下,事成之后须悄然回到旧巢。纸末另有一黑一红两个小点,像两滴凝住的血。

这些字拆开来看,并无艰深之处。吴菊心思灵巧,自幼便能从细微处看出机括,可越是细想,越觉其中重重关节全被云雾罩住。劫老驸马的人是谁?劫在何处?老驸马眼下究竟落入谁手?所谓封口,又要封哪些人的口?旧巢二字,更不知指向何地。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却像几道暗门,一道门后又藏一道门。

尤其第一句,看似最浅,吴菊却最不放心。若只是演一场苦肉给阿尼达父子瞧,未免费尽心机而所图太薄。她指尖压着纸角,眼波不动,心中已在把今夜所见所闻一一串起。

窗外忽有脚步声轻轻踏过甬道。

吴菊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低着头,穿过院中青石小径,径向阿尼达等人所住的独院而去。那人入门之后,反手将院门掩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见不得光的谨慎。

吴菊心中一凛,立时转过身来。谈琵琶正倚在榻旁,见她神色忽变,也收了笑意。吴菊向她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孙总管安你在此,必有深意。我虽未尽知其谋,可此事牵着老驸马性命。老驸马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你不可再迟疑。你即刻动身,赶回石城岛报讯。”

话音才落,吴菊眉尖忽然一蹙。她望着院外那扇紧闭的门,像是看见一线稍纵即逝的光。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不成。此刻回岛,已误了时辰。”

她沉吟片刻,忽然贴近谈琵琶耳边,将心中之计细细说了几句。

谈琵琶听到一半,脸色已变;待听完最后一句,竟似被毒蝎蜇中,身子一颤,连退数步,连裙角都带得一乱。

吴菊眼底寒光微闪,面上不见笑意,只冷冷瞧着她道:“你不肯去?”

谈琵琶忙摇头,鬓边珠钗跟着轻响。她先是张口欲辩,却又吞了回去,苦着脸道:“二小姐,并非我推托。你不知我那一家之主有多难缠。他年纪虽长我许多,可那醋意一犯,便如旧伤遇雨,怎么也压不住。此事若传到他耳中,我这一身皮肉,只怕要交代在他剑下。”

吴菊仍板着脸,目光却在她面上一掠,缓缓道:“我只要你虚与委蛇,并非真叫你委身于他。”

谈琵琶眉间愁意更深,低声道:“我自然晓得分寸。可阿尼达那等人,眼里哪有分寸?我若近前周旋,他伸手来搂,动手来摸,难道还由得我一一躲开?我家那位若听见半点风声,岂肯问我真假?”

吴菊淡淡道:“怕什么?”

谈琵琶急得几乎跺脚,却又怕惊动外头,只得咬着牙道:“怕他提剑寻我算账。二小姐胆子大,我可没有这条命陪你赌。”

吴菊望她片刻,忽然问道:“你当真不去?”

谈琵琶苦声道:“便是吓破了胆,我也不敢。”

吴菊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门口走。谈琵琶心头一跳,忙伸手扯住她衣袖,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吴菊回过脸来,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峭,道:“你既不去,便由我去。”

谈琵琶怔了怔,随即叹了一口气。她看着眼前这少女,心知她并非吓唬人。吴菊若真去了,后果更不可收拾。谈琵琶终于垂下眼帘,低声道:“罢了,我服你。此事我去便是,只求二小姐替我守得严些,莫叫第三人知晓。”

吴菊抬起纤手,掌风一拂,案上烛焰无声而灭。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只余窗外淡淡夜色。谈琵琶见她如此立誓,才咬了咬唇,转身闪出房门。

她来得恰在关口。才掠近阿尼达窗下,便听屋内传出阿尼达不耐烦的声音。他似在屋中来回踱步,脚步重而躁,口中冷声道:“说了这许久,全是废话。我要的人,究竟寻到没有?”

那商贾模样的男子语气恭谨,却带着迟疑,垂首答道:“人已寻着,只是对方开口太狠。”

阿尼达脚步一顿,声音沉了下去:“要多少?”

屋内一阵轻微衣袖声,那男子似乎伸出了三根手指。阿尼达看见之后,皱眉问道:“三十万两?”

那男子低声应道:“正是。”

阿尼达又问:“你给了什么数?”

那男子不敢抬头,又伸出两指。阿尼达冷笑一声,追问道:“他如何回话?”

那人道:“对方后来松了口。”

阿尼达语气一紧:“落到多少?”

那男子伸开五指。

阿尼达一怔,似有些不信,脱口道:“五……”

那男子忙接道:“五万两。”

屋中静了一息。阿尼达忽然冷笑,语气里满是疑心:“世上哪有这等买卖?”

那男子急忙压低声音道:“属下不敢欺瞒,确是如此。”

话才说完,屋内便响起一声清脆耳光。阿尼达骂声随之而起:“没用的东西!此事还要我亲自去见他。”

那男子不敢辩驳,连忙从腰间取出一纸卷,双手捧上。阿尼达接了过去。片刻之后,房门轻响,那男子退了出来,垂首匆匆离院。

谈琵琶藏身暗处,心念转得极快。待那人脚步远去,她整了整衣襟,故意放慢步子,踏上廊前。她声调柔婉,隔着窗扇问道:“敢问世子殿下,可是在这间屋里?”

屋内阿尼达刚收起纸卷,听见女子声音,立时转头,带着几分警觉问道:“什么人?”

门帘轻轻一动,谈琵琶已款款而入。灯影从她鬓边滑过,映得眉眼含春,腰肢如柳。她本是极会取悦男子的女子,年华虽已非初绽之花,却多了少女所无的风致。那种不经意的停步、回眸、含笑,都像在无声处牵人心魄。

阿尼达只看了一眼,便觉喉间发干。王府之中,他见过的丽色何止一二,可眼前这女子身上有一种熟透后的柔媚,既不怯,也不露,偏偏叫人移不开眼。他原本满腹烦躁,此刻竟似被人一手抹去,只剩一腔浮火在胸中乱撞。

谈琵琶心中明白自己来此为何。她更明白,眼前这个世子不过是好色轻狂之徒,只消稍加撩拨,便会自乱。昔日晏日华号称风流剑客,尚且在她面前屡失方寸,何况阿尼达。

她走近两步,轻轻横了阿尼达一眼,语带嗔意道:“殿下方才在众人面前使唤我斟酒,声势倒是不小。谁知转眼看见旁的女子,便将我丢到一边。殿下说说,这笔账,该如何还我?”

阿尼达心中大喜,哪里还记得旁事。他伸手便将谈琵琶拉到床沿坐下,又从怀中取出四颗龙眼般大的明珠,放在她掌心,笑着道:“是我怠慢了你。这几颗珠子,权作赔礼。你莫恼,我再叫人备酒,今夜好生陪你。”

说罢,他扬声唤人送酒菜。谈琵琶垂眸看那几颗明珠,唇边泛起一点笑意,随手执起酒壶。她心知今夜这酒来得正好。酒能使人失礼,也能使人失言;酒盏一递,座上两人便不再隔着那层生冷礼数。

第一壶酒很快见底。阿尼达眼中火色渐浓,言语也比先前散乱。谈琵琶趁他手下再去取酒,忽以手背轻拭颈侧,低声道:“这屋里闷热得很,叫人喘不过气。”

她不等阿尼达答话,便缓缓解下外衫,任衣袖滑落榻边。随后又俯身除去鞋袜,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只为求一分凉意。灯影在帐畔微摇,她侧身倚在床上,身形的曲折隐在薄薄衣影之下,既似无心,又似处处有心。

阿尼达看得眼神发直,呼吸渐重。谈琵琶却只作不知,将一双白足轻轻收放,似被酒意熏得有些倦了,慢慢伸到他目光所及、伸手可触之处。屋外夜风掠过窗棂,窗纸微微一颤,那盏灯火也跟着低低摇晃,仿佛满屋静意都被这一寸一寸逼近的暧昧烧得发烫。

灯火幽微,帐影低垂。阿尼达望着榻畔那一双纤足,只觉胸口似被热浪一阵阵逼来,先是筋骨骤紧,继而四肢发软,到了末后,竟只剩痴痴凝视,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

谈琵琶斜倚榻上,见他已入彀,唇边微微一动,向灯火轻轻努了努嘴。阿尼达会意,心中大喜,忙不迭伏身向前,吹灭了案上残灯。屋中顿时沉入暗色,惟窗纸外漏进一点冷淡月光。

黑暗里,谈琵琶慢慢俯近,鬓边香气若有若无。她将唇凑到阿尼达耳畔,声音轻柔得几不可闻,却偏偏叫人心神乱颤。她似羞还怯地低声说道:“殿下总不能叫外头那些人瞧见。”

她话到此处便停住,像是难以再说下去。阿尼达被这半截言语撩得心火上涌,喉间一干,随即咳了一声,向外扬声吩咐道:“都退远些。自此刻起,谁也不许入内,更不许惊扰于我。”

最后一个字刚落,谈琵琶右手已疾若电闪。她食、中二指并拢如戟,重重点在阿尼达肩后灵台死穴。阿尼达身子猛然一僵,满腔欲火尚未散尽,性命已在刹那间断绝。

谈琵琶另一只手并未稍缓,几乎与点穴同时探入阿尼达怀中,将那张字柬取了出来。她翻身而起,推开窗扇,身形一掠便出。落地之后,她又回身将窗户合上,仍旧掩得与先前一般,屋内死寂,外头看不出半分异状。

吴菊在暗处候着,伸手接那字柬时,并未立即取走,只向谈琵琶递过一个询问的眼色。谈琵琶知道瞒不过她,脸上露出几分难堪,低声道:“我把他的口封了。”

吴菊一把夺过字柬,近灯只看了一眼,眸色立时沉下。她低喝一声,道:“走。”

二人不再多言,悄然离开同源茂客栈。街上夜色深重,灯火稀疏,风从檐角掠过,卷起几片尘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空寂街巷,转入一条荒僻陋巷。

走出一段,谈琵琶终于忍不住,像受了委屈一般低声道:“二小姐,是我误了你的事。”

吴菊脚步未停,也不回头。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一动,神情却比夜色更冷。

谈琵琶只得加快几步,追到她身旁,苦声道:“当时情势逼人,我若不下手,便再难收拾。”

吴菊忽然停住,转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她压着声音道:“他纵然色胆包天,也未必真能辱你清白。你为何非杀他不可?”

谈琵琶被她一问,气势先弱了三分,忙道:“那倒还不至于。”

吴菊眉梢一扬,冷冷道:“既未到那一步,你便杀了他。你可知如此一个活口,本可抵得多少用处?”

谈琵琶低了低头,半晌才支吾道:“我怕……”

吴菊逼视着她,道:“怕什么?”

谈琵琶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道:“怕他尝了些便宜,日后到处夸耀。若叫我丈夫听见,便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吴菊怔了一下,似乎一时不曾料到竟是这等缘由。

谈琵琶怕她误会,又急急补了一句,道:“二小姐莫往深处想。他也未真占得什么大便宜。”

吴菊忍了忍,终究还是问道:“究竟如何?”

谈琵琶忽然忍俊不禁,带着几分尴尬低笑道:“他临死之前,不过摸了我两只脚。”

吴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哼道:“原来你这一双脚,比人质性命还贵重。”

谈琵琶有些不服,忍不住分辩道:“二小姐不知其中缘故。我那丈夫在江湖上虽有风流之名,可他最看重的,偏偏便是我这双脚。每回亲近之前,总要先握在手里细看。若叫他知晓旁人碰过,我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吴菊抬脚便踹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斥道:“闭嘴。你再吐出半个字,我便拔刀将它们剁了,省得日后又惹出祸来。”

谈琵琶立时噤声,再不敢与她并肩而行,悄悄退到后面。她低着头走路,心中又羞又恼,脚下却不觉慢了。也正因如此,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几星暗红,在碎石与尘土间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负伤奔逃时滴落的血。

谈琵琶心中一动,忙俯身细看。吴菊见她忽然停步,也循着她目光望去。那血迹虽已半干,却一路向巷外延去。吴菊眸中寒意微敛,立时顺着血痕追查。

血点时隐时现,穿过乱巷,绕过荒宅,最后引到一座破庙前。庙门倾斜,墙垣剥落,蛛网缠在残破梁柱上,香案早已覆满灰尘。破败之中,却隐隐有新近来过人的痕迹。

阮五姑初见吴菊时,原不信这少女一句话能算得了数。她出身玄阴教,见惯阴狠诡诈,岂肯轻易把前程交给一个年少女子。可当她亲眼看见六指金环齐六在吴菊面前恭谨听命,谈琵琶亦处处顺从,心中疑意便渐渐消散。吴菊言辞不多,却字字有分量;她不急着收服人心,反将退路留在阮五姑眼前,使她自行权衡去留。

阮五姑看清其中轻重,终于敛去骄色。她向齐六望了一眼,眼中柔意一闪,随即伏身拜下,愿从此追随于他,再不回头。

吴菊等的正是这一刻。她取出自阿尼达怀中得来的字柬,展开之后递给众人看。纸上只有一句,写明冉兴被囚于村南砖室之内。

字虽明白,吴菊心中却并不轻松。村南何其多,砖室又有几处,若只凭这五六字胡乱寻找,差一步便可能落入歧途。阿尼达已死,能从他口中逼出的线索也随之断绝,难怪她方才恼怒谈琵琶坏了大事。

所幸阮五姑熟知内情。她只看一眼,便说出那处所在乃营城沙岗村南一座东汉砖室古墓。老驸马冉兴便囚在那里,同被囚的还有刘二好。

吴菊向来沉得住气,此时也不禁眼中露出笑意。她看着阮五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道:“只要能将老驸马救出,我不但敢替义父应你追随齐六之事,还敢当先唤你一声弟媳。”

阮五姑听得心头一热。她所求不过一个名分,一条归路,如今吴菊亲口许下,便是刀山火海,也甘愿一闯。

四人不再耽搁,连夜起行。一路风沙扑面,昼夜疾驰,衣上尘土越积越厚,眼中却皆无倦意。行了一日一夜,终于赶到营城沙岗村南。远远望去,荒草连天,古冢伏在黄土之间,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墓门半掩,砖色黯沉,冷气从深处缓缓透出。

吴菊原欲令齐六破墓先入,探清里头虚实。齐六武功极高,胆气又壮,若有变故,也最能应付。阮五姑却执意不许。她急于立功,更不愿齐六先冒险,便向吴菊请命,说自己出身玄阴教,熟知此中暗道与机关,由她入内最为妥当。

吴菊略作沉吟。她料想阮五姑叛离玄阴教的消息未必传得这般快;又想到东方廊伤势沉重,绝无可能逃得如此之远,更不会偏巧来到此处。两相权衡,她终于点头许了。

阮五姑身形一晃,便没入墓门后的阴影。墓内深黑如水,将她吞了进去。众人在外等候,初时还听得见极轻的足音,渐渐连这点声息也无。风吹过荒草,草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反衬得墓中越发死寂。

等了许久,阮五姑仍无半分回音。齐六心中焦躁,几次想纵身冲出,却又顾忌吴菊号令,只得强自按住。吴菊也知情势不对,立时命谈琵琶设法传出暗号,尽快与草上飞取得联络。

天色由昏而暗,月光渐渐爬上柳梢。荒野四下空阔,古墓前的阴影越压越深。吴菊见再等无益,终于向齐六点了点头。

齐六身形一低,悄然掠入墓穴。甫一入内,便觉寒意扑面,四壁气息沉滞,像多年不见天日。墓室极为宏阔,中间为主室,外又覆以高大的套室。套室之外,前室、后室、侧室彼此相连,南面开出墓道。砖面隐约可见环纹、羽纹与方格纹,纹路间残存朱粉,在微弱月光中泛出暗暗红色。

齐六屏息而行,脚下不着声息。入得主室,他才看清东、南、北三壁皆绘有彩画,年代久远,色泽虽已剥蚀,却仍可辨当年笔意。北壁一幅尤为诡异,画中一人佩剑戴冠,立于中央,前方有老者引路,身后侍从相随;半空里又有羽衣之人踏云来迎,左有朱雀振翼,右有青龙盘旋。幽暗墓室中,这些彩像似活非活,映得人心头发冷。

齐六艺高胆大,却知此地凶险,绝不敢稍有轻忽。他贴壁潜行,目光扫过每一处暗角,耳中辨着每一缕细响。

蓦然间,旁边侧室传来一声极低的呻吟。

声音微弱,却带着熟悉的气息。齐六心头一震,立时听出那正是先一步入墓的阮五姑。

齐六入墓之前,龙舌剑已然出鞘。他素来不敢轻看暗处凶险,剑光贴臂,寒意隐隐。此刻听见阮五姑呻吟,心头虽急,手上却未乱。他反手又摘下乌芒夺命环,长剑指向前方,铁环护住胸腹,身形一弹,已贴着墓壁掠入侧室。

侧室之中,冷气沉沉,砖壁斑驳,除了一地积尘,并无人影。

齐六眉头微蹙,身形刚定,那一声低弱呻吟又从前室传来。声音凄微,似痛极而不能忍,又似被人强行逼出。齐六胸中热血一涌,持剑握环,循声疾去。

他才逼近前室,那呻吟却忽又从另一间侧室响起。两声一远一近,一真一幻,像有人在幽深墓室中牵着一根无形丝线,引他东奔西顾。

齐六脚步骤然一停。墓中寒气贴上背脊,他眼底的急怒反而渐渐敛去。敌人既擒阮五姑,便不急于杀她,而是一声声引他乱闯,所求并非立刻取命,而是乱其心神。只要他由忧而怒,由怒而躁,方寸一失,便是对方下手之机。

念头才转过,他嘴角微微一撇,身形已变。新近练成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在足下展开,整个人似轻烟掠水,倏忽扑向主室。将落未落之际,他腰身一旋,乾坤旋随势而出,衣袂无声一卷,已抢在前室门户之前。

果然有人先他一步退入前室。

阮五姑被一名粗壮汉子扶持着,脸色惨白,身上穴道受制,连站立都显得艰难。那汉子目光凶狠,掌指如钩,死死扣着她肩臂。二人身侧,还立着一男一女。

那男子二十八九岁年纪,猿臂蜂腰,面白如粉,细眉斜入鬓角,一双眼冷亮如电。俊美之中,藏着一股阴狠。他身着蓝色劲装,背后斜负一柄长剑,剑鞘长逾寻常,通体冷沉。

那女子正当盛年,腰肢柔软,鬓畔斜簪一朵芙蓉。蓝绸窄衣贴着身形,肤色莹白,面若花开,一双桃花眼转动之间,似笑非笑,柔媚里隐有毒意。

男子神色傲慢,并不先开口。那女子却轻轻一笑,纤掌往腰间一探,随手抖出一条七尺余长的蓝影。那蓝影落在她掌中,竟不似寻常软带,微微蜷曲,似活物一般。

阮五姑一直咬牙忍着,怕出声扰乱齐六心神。此刻一见那蓝影,瞳仁骤缩,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身子颤了颤,竭力嘶声道:“齐六,当心!那不是绸带,是蓝带子毒蛇!”

她这一声才出,那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掌抽在她脸上。阮五姑半边面颊立时红肿,唇角鲜血涌出,一颗断齿也混在血沫中。

阮五姑却连眉也未低。她仰起脖颈,将血水与断齿一并吞下,竟仍拼着最后一口气,向齐六喊道:“打我的人,便是蓝七寸的兄长,蓝四尺!”

蓝四尺脸色一狞,指尖疾落,封住她哑穴。阮五姑唇瓣微张,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用一双眼望向齐六。

这两句话传入齐六耳中,胜过千言万语。蓝氏兄妹的来历,他立时有了分寸。

蓝仕赤在江湖中被唤作蓝四尺,并非无因。他那柄百炼青钢剑淬有剧毒,剑锋时有幽蓝寒芒闪动,长短正是四尺。其妹蓝芙蓉自幼与毒蛇为伴,能驯能御,尤爱世间异种。她曾以重金从云贵苗疆求来一条罕见蓝蛇,养成手中兵刃,故而得了蓝带子之名。

齐六得阮五姑点醒,脚下一错,身形半侧。龙舌剑指向蓝四尺,乌芒夺命环则对准蓝芙蓉手中的毒蛇。墓室灯影幽暗,剑锋与铁环一明一黑,将他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蓝四尺看着他这般架势,喉间发出一声阴冷怪笑,肩头微耸,语气倨傲道:“姓齐的,你这两年能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声,不过是命好。今日撞见我这柄四尺剑,来年此夜,便该有人替你烧纸。”

齐六不接他的讥讽,只盯着他眼睛,忽然平平问道:“你与蓝七寸,是何关系?”

蓝四尺下巴微抬,冷声道:“他是我亲弟。”

齐六目光未移,继续问道:“他武功在你蓝家算得如何?”

蓝四尺眼中傲色更浓,沉声道:“蓝氏门中,从无庸手。”

齐六淡淡道:“他与你相比,谁高谁低?”

蓝四尺轻哼一声,道:“他尚差我半步。”

齐六手中铁环微微一转,又向蓝芙蓉看了一眼,问道:“若同这位姑娘相比,又如何?”

蓝四尺未曾迟疑,冷冷答道:“也差半步。”

齐六脚下缓缓移了半寸,身形沉稳如山,语声却极淡:“既如此,你兄妹二人一并出手,倒省得耽搁。”

蓝四尺眼角抽动,脸色顿时阴了下来。他握剑的手慢慢收紧,咬牙道:“在我面前如此狂妄,你实在不聪明。”

齐六像是全不在意,问道:“为何?”

蓝四尺唇边露出残忍笑意,一字一字道:“因为你会死得很难看。”

他话音未尽,墓道外忽有一道清冷声音接了过来:“这句话,你还是留着回去说给蓝七寸听罢。”

黄影一闪,吴菊已立在齐六身前。墓中阴暗沉滞,她一身紧窄黄衣如云光初落,眉目清冷,神色宁定。她的美并不夺人眼目,却似深秋寒菊,骨秀神清,尘气难侵。

蓝芙蓉看清来人,面色微变,忙向蓝四尺急声道:“四哥,不可大意。她便是江剑臣的义女吴菊!”

蓝四尺怒意更盛,冷笑道:“江剑臣的义女又怎样?我偏不信世上有这等邪门。”

他话声才起,吴菊素手已动。玉腕轻翻之间,尺二短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掌中,刀尖冷冷抵住蓝四尺咽喉。她立在他身前,声音不高,却寒意逼人:“你不过比令妹多吃了几年饭,眼力却差她许多。在我面前逞凶,你还不配。”

蓝四尺瞳孔微缩,脸上凶色忽然一收。他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随即垂首道:“蓝四尺有眼无珠,还请二小姐饶过这一回。”

齐六心中一动,已觉此人狡诈,正要出声提醒。蓝四尺却抢先深深一揖,语气恭顺道:“多谢二小姐大度。”

他俯身之际,右手已悄然扣住地上长剑。

齐六面色一变,急声道:“师姐,防他剑中机括!”

这句话喊得已快,蓝四尺出手更快。只听剑尖铮然数响,五缕银芒自剑锋中激射而出,细如牛毛,寒光乍现,直取吴菊要害。

两人相距不过七尺,偷袭又在低身拾剑之时猝然发动,换作旁人,几乎无从闪避。吴菊却似早知他不会真降,身形猛然一蜷,柔软得不可思议。她整个人在刹那间卷作一团,避开五根淬毒暗针,又借这一卷之势向前急滚。黄衣在暗室中划出一道轻影,轻灵若惊鸿掠水。

蓝四尺一击落空,心头大骇。未及再变招,吴菊已逼到近前。她蜷起的身子忽然弹直,尺二短刀再一次稳稳抵住他的喉头,刀锋贴肤,寒意直透骨髓。

蓝四尺张了张口,求饶之言尚未出口,吴菊已收刀退开。她竟不再看他,只将目光转向蓝芙蓉,神情平静,语气也淡了几分:“蓝小姐,你兄长两次败在我刀下,并不折损蓝氏门中的名声。你手中那条蓝带子,才真叫我想见识一番。”

蓝芙蓉立在墓室门侧,指间那条蓝影微微游动,蛇身在暗光里泛出幽冷之色。她望了望吴菊,又望了望咽喉两度受刀的蓝四尺,脸上神色连变,先是不甘,继而恼怒,末后竟尽数压了下去。

她足尖在砖地上一顿,声音里仍有三分倔强,却已不敢再逞强,向吴菊道:“今日之事,祸根不在旁人。若非我七哥自恃太过,也不会牵出这场是非。蓝芙蓉今日服输。”

她话音落下,那名扣着阮五姑的粗壮汉子便弯下腰,替阮五姑解开穴道。阮五姑身子一松,险些站立不住,却仍强撑着退到齐六身侧。那粗汉不敢多看众人,转身便向墓外去了。

吴菊看着蓝芙蓉,眉目间寒意稍敛,淡淡含笑道:“蓝氏门中,倒是姑娘最知进退。今日这份情,我与师弟记下了。”

她这话说得轻缓,却如一枚钉子,钉在蓝芙蓉方才那句服输之上。齐六也明白其中用意,握剑立在一旁,并不插言。既已认栽,冉兴自然该交出来,否则这输字便只是空口。

墓中又恢复了寂静。冷风从墓道深处钻入,烛火似的月光斜照在砖壁上,朱粉残痕隐隐发暗。众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粗汉的脚步声终于从墓道尽头响起。

先映入众人眼中的,却不是老驸马冉兴。

来的是一个苗家女子,身后跟着三个苗服汉子。那女子披着淡玉色轻罗,面上覆纱,衣饰异于中土女子,腰肢纤细,行步极轻。薄纱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高挺鼻梁与一双冷艳的眼睛。她肌肤白得近乎瓷色,在幽暗墓室里,更显得妖异。衣上银饰随步微响,腹前一点红宝石光华暗闪,似一滴凝在肌肤上的血。

她身后那三个苗汉,形容粗悍,目光阴鸷,腰间皆悬弯刀,身上带着山泽毒瘴里养出的凶气。

齐六见她现身,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震。吴菊目光在那女子身上一掠,亦暗自留神。此女美则美矣,却非寻常柔美,眉眼间藏着冷毒,如花下伏蝎,色泽越艳,越不可近。

蓝芙蓉一看清来人,神色骤变,失声道:“玉蝎子!”

那粗汉已扑通跪倒在蓝芙蓉脚前,满脸惶惧,伏地道:“大小姐,小的该死,老驸马已落入……”

他一句话未完,那苗女已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寒意,像银铃落入冰水。她缓缓抬起眼,扫过吴菊、齐六,又望向蓝氏兄妹,笑道:“照你们汉人的说法,这一着该叫黄雀在后,可对么?”

这一句话已说得明白。老驸马冉兴此刻不在蓝氏兄妹手中,而在这苗女手中。

吴菊神色未动,心中却已另作权衡。她向蓝四尺、蓝芙蓉轻轻一挥手,声音平静道:“你们兄妹可以走了。”

蓝四尺一怔,蓝芙蓉亦有些意外。两人方才还在刀剑边缘,此刻忽得脱身,反倒一时不敢轻信。

齐六见他们迟疑,冷声道:“我师姐既已开口,便不会反悔。你们走便是。”

蓝四尺仍斜眼看他,脚步却未动。齐六目光一寒,又道:“今日放你们离去,是今日之事。来日你们若要替蓝七寸讨债,或另寻场子,那又另算。”

蓝四尺听得此言,再无迟疑,转身便走。他本就不愿在此多留,身形一闪,已向前室门外掠去。蓝芙蓉随在兄长身后,刚要跨过门槛,忽然回身,向齐六轻轻招手。

她眼中少了方才的毒意,多了几分难辨神色,低声道:“齐六,你过来。”

齐六皱了皱眉,并未即动。吴菊怕他犯拧,抬手推了他一下,扬声道:“蓝姑娘若有话,但说无妨。”

齐六不敢违她,只得上前数步,停在离蓝芙蓉尚有一段距离处,目光警惕地望着她。

蓝芙蓉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近些。齐六心里暗自冷笑。他这半年连番吃亏,祸端多与女子有关,如今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肯轻易贴近一个女人。

吴菊看出他的念头,身形忽如乳燕横掠,一面挡住那苗女银花,一面靠近齐六,抬脚踹了他一下。她压低声音道:“你在江湖上走了这两年,怎地还如此不开窍?人有两耳、两眼、两鼻孔,却只生一张嘴,便是叫你多听、多看、多察,少逞口舌。”

齐六被她训得无言,只得又向前挪了两步。

蓝芙蓉这才将声音压低,朝那苗女方向轻轻一指,道:“令师姐敬我一尺,我便还她一丈。此女乳名银花,江湖上唤作玉蝎子。她还有一位同门师姐,名叫金花,绰号黑修罗。她们近来受雇于十六王爷费杨古府中。”

齐六眼神一动,刚要退回,蓝芙蓉又低了声音,道:“听闻替她们牵线的,是费杨古身边两名侍卫。”

齐六正欲道谢,吴菊已在旁淡淡开口:“蓝姑娘可知那二人姓名?”

蓝芙蓉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隐瞒,轻声道:“一个名叫铁碧血,江湖人称一箭准;另一个名叫乌追云……”

她话未说完,齐六脸色骤然大变,抬手截住她的话,齿间迸出寒声:“原来这两个恶鬼藏在费杨古府里。”

蓝芙蓉还未问他是否相识,齐六身形已然翻转。龙舌剑一声清吟,寒光暴起,似一道冷电劈开墓中阴影。

此时齐六的神情,与方才大不相同。眉间那一点少年意气尽数敛去,只余森冷杀机。握剑之人,仿佛从血仇深处走来,浑身都罩着一层令人心寒的戾气。

吴菊一见他这般神色,立知杀心已起,急声道:“留活口!”

可齐六身已动,剑已发。剑光如奔雷,直向前室中人卷去。

那蓝氏兄妹麾下的粗汉见势不妙,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欲逃走。谁知他才拧身,左侧一名苗服汉子已抢先动手。弯刀寒光一落,粗汉头颅半边被斩开,鲜血溅在砖地上。

齐六眼中杀意更盛,冷喝道:“你也该死。”

喝声未落,龙舌剑已化作一点寒星,疾射而至。那苗服汉子弯刀尚未收回,胸口便被剑锋贯入。齐六出剑之快,使人几乎看不清他如何踏步,如何递剑,只见寒光一闪,血色已现。

玉蝎子银花脸色微变,眼中笑意终于消失。

也在这一瞬,吴菊手中短刀发出一声清越刀鸣,身形一闪,拦在银花面前。她没有去管齐六杀敌,只把这最难测的苗女截住。

剩下两个苗服汉子见同伴顷刻毙命,震惊之下,竟一左一右向齐六夹攻。齐六足下斜移,抢占偏锋,龙舌剑顺势横卷。剑光吞吐,似一线长虹在幽暗墓室中骤然亮起,其中一人刚举刀扑上,咽喉已被剑锋掠过,身子僵了僵,仰面倒下。

最后一个苗汉脸色发青,知道逃亦无路,只得狂吼一声,挥刀护住周身。刀势虽猛,却已失了章法,只剩困兽之狠。

齐六撮唇长啸,啸声尖厉,震得墓壁似有回音。龙舌剑顺势压下,剑势如破竹,寒芒逼得那苗汉连连后退。那苗汉惊惧之下,拼命封出一刀。

齐六冷哼,剑锋陡然上挑又倒挂而落,似银河从天倾泻。寒光贴身而过,刹那间穿透那苗汉前后心。齐六收剑入鞘时,那苗汉仍立在原地,片刻之后,才重重倒在砖地上。

另一边,吴菊与银花也已交上手。

吴菊早年用蕉叶剑,后来遵义母遗命,弃剑用短刀。十三年来,她在江剑臣身边受教,刀中精微早已尽得其神。平日里她眉目清逸,若远山寒菊,不染尘埃;可短刀一出,整个人竟像从幽冥中走来的冷影,清丽仍在,杀气却已透骨。

银花并非寻常女子。她身形灵便,反手拔剑,脚下专走边锋。她攻势狂野,忽左忽右,腰身一折,剑尖便从不可思议处钻出;再一旋身,已贴近吴菊肋下。

吴菊轻叱一声,短刀横出,冷焰刀法随手展开。刀光不长,却极冷,像暗夜中忽生的一簇青焰,每一寸锋芒都贴着银花要害而去。

银花年纪虽轻,近身搏杀的经验却极老辣。她挫腰、扭身、缩颈、藏头,身形柔若蛇行,剑势也随之翻转,时而急刺,时而回掠,试图抢入吴菊刀圈之内。

吴菊唇边泛起一丝冷笑,进退之间快若电光。她不与银花争一时之急,只将短刀化作一片逼人的寒芒,层层罩下。银花被刀势压得退无可退,眼底凶光一闪,终于使出压箱底的本事。

她娇叱一声,剑势忽然大变。只见剑光乱涌,细碎如雾,层层叠叠漫开,仿佛群山忽被寒烟锁住,又似银蛇千百条一齐乱窜,刹那间将吴菊身前尽数笼住。

银花剑势乍变,寒光如雾,乱影层叠,将吴菊身前数尺尽数罩住。墓室幽暗,剑锋折出的银芒忽聚忽散,竟似千百条细蛇在冷烟中穿行。

吴菊眸光微凝,唇边忽然绽出一声清喝。她没有回头,只向齐六道:“看清楚。”

话声未落,她腕间短刀已然挥出。那一刀初起时极静,似乎只是一抹冷光从袖底掠过;待到刀势展开,四下空气骤然一紧,竟似天地之间有无数悲声同时涌起。女幽灵昔年所传的呼天唤地,此刻在她手中施出,刀意沉寒,气象惨烈。

一阵密如急雨的金铁交鸣之后,银花剑上乱窜的寒芒忽然散尽,吴菊刀光也在刹那间收敛。

墓室里静得出奇。

银花立在原处,面色灰白,手中长剑垂向砖地。她胸前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鬓边却已挂满冷汗。吴菊那柄尺二短刀稳稳抵在她身前,刀尖贴着肌肤,只差半分便可取命。

吴菊望着她,声音冷淡道:“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受人重金,替人卖命?”

这话极伤人,银花却没有恼怒。她眼中惊惧未退,反而死死盯着吴菊手里的短刀,过了片刻,竟低声问道:“女幽灵与你如何称呼?”

吴菊听见“女幽灵”三字,眼底微微一暗。义母吴艳秋的音容,仿佛在墓室寒气中一闪而过。她收回短刀,语气也低了些,道:“她老人家是我的义母。”

银花垂下眼帘,轻声道:“失敬。”

她身形随之微微一屈,似要敛衣行礼。吴菊方才触及义母旧事,心神不过一动,银花指间已有寒芒脱手飞出。那柄飞刀细窄无声,贴着暗光直取吴菊要害。

变起于一息之间,生死只在寸许。

吴菊身子骤然贴地旋开,黄衣擦着砖面一卷,右臂同时振起,短刀斜斜划出。银花飞刀既出,便已横身闪避,仍觉左肋背后一凉,冷意直透骨髓,随即便有灼痛涌起。她反手一摸,掌心满是鲜血。

银花天性凶悍,受伤之后反激出野性,牙关一错,竟还要再取飞刀。吴菊眼神顿寒,玉腕翻转,短刀光华陡盛,竟使出冷焰刀法中极快的一式。

九九归一。

刀声破空,尖锐刺耳。九道刀芒几乎同时绽开,寒光逼得人睁不开眼。银花身形才欲退,已觉胸前、腹间、两肋处冷意连连掠过。待刀光敛尽,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衣上裂开九处,血痕细而深,分寸拿捏得可怖。只要吴菊稍稍加重一线,她此刻已非站着的人。

银花终于失声道:“你竟会冷焰刀法?”

吴菊没有回答,只淡淡一笑,收刀入鞘,向后退了半步。

银花方才一口气撑住,此时心神一懈,只觉浑身力气尽数散去。她背靠墓壁,慢慢滑坐在地,脸上既有惊惧,也有说不出的茫然。

吴菊转向齐六,神色重又沉静,吩咐道:“蓝氏兄妹已走。你有话快问,不可误了营救老驸马。”

齐六忙上前,目光仍带寒意,盯着银花问道:“铁碧血所用暗器,可是断魂甩手箭?”

银花抬起头,喘息未定,却仍答道:“是。”

齐六又逼问道:“那个姓乌的,所使暗器可是来去如电的穿心刀?”

银花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疑色,答道:“不错。”她顿了一顿,忍不住反问道:“你当真见过他们?”

齐六面色森冷,咬牙道:“岂止见过。”

吴菊看他神色不对,冷冷瞪了他一眼,不让他再被旧恨牵走心神。她转而望向银花,语气忽然缓和下来,道:“银花,你可愿随在我身边?”

银花一怔,唇动了几下,却半晌说不出话。她方才连番受制,此刻又被吴菊忽然相问,心中惊疑、惭愧、戒备,一时全都涌了上来。

吴菊见她局促,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怕。我不是要你做侍婢,也不要你低声下气伺候我。你若愿来,我便把你当朋友看。”

银花神色更窘,低声道:“我并非嫌弃。我只是……只是自知粗鄙,不懂规矩,也无多少本事,不配留在你身边。”

吴菊走过去,弯腰将她扶起。她伸手轻轻抚过银花脸颊,声音低柔,却极真切,道:“如今江湖中人见了我,多半肯给几分颜面。说到底,并不是我真有多少了不得,而是因为我义父名重天下。若剥去这一层,我与你一样,也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无依之人。”

银花抬眼望着她,眼中的凶悍渐渐散了。吴菊这句话没有收买之意,却偏偏击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她原是野性难驯之人,此刻竟不由自主向吴菊靠近了一步。

吴菊叫她取出金创药,亲手替她敷好伤处,又细细包扎妥当。墓中方才还刀光血影,转眼之间,二人竟并肩走出,倒像从未生死相搏过。

齐六从银花口中得知,老驸马冉兴已被转押在龙王庙。那庙建在一道斜坡之下,周围古松环抱,枝叶苍翠,遮得庙宇静深幽僻。若无内情,寻常人即便路过,也只会当作一处久废小庙。

为表明自己已归向先天无极派,银花一路上又主动吐露内情。她随在吴菊身侧,低声道:“老驸马削发藏身大黑山一事,最初是铁碧血从一个市井鼠辈口中偶然听来。那人贪图更多赏银,便专程寻到我师姐。”

吴菊一听便明白其中关节。她脚下不停,带着众人向龙王庙疾行,唇边露出一丝冷笑,道:“这便是人算不如天算。铁碧血若不贪这一脚,老驸马此刻只怕早已被送入摄政王府。到了那时,若想救他老人家出来,非得惊动我义父不可。”

她恐怕齐六未能尽解,又接着道:“铁碧血胆子不小,竟敢在多尔衮、阿济格、费杨古三家之间敲竹杠。他这一贪,倒把他与乌追云的狐狸尾……”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齐六脸色已变。

那是一种冷到近乎残忍的神色。龙舌剑锵然出鞘,剑啸骤起。齐六脚下一弹,人已如离弦之箭,向前方古松之间疾扑过去。

一声低吼从一株两人合抱的老松后传出。黑影猛然暴起,像饥狼自暗处扑食,直迎齐六剑光而来。

二人乍合即分,分而复合。剑影、黑影交错如电,三招连拼,快得几乎不容旁人看清。第三招过后,两人各自侧翻落地,衣袂带风,脚下尘叶翻飞。

银花看清那黑影身法,低声惊道:“黑煞神。”

她话音才落,又有一道黑影贴地卷来。那人尚未近身,一柄虎头钩已从低处暴起,直袭齐六右肋,角度阴毒,时机也狠。

齐六怒骂一声:“卑鄙。”

他身形化作狂风,剑光快若闪电。一招断指残腕斜斩而出,那人持钩右手齐腕而断,连同虎头钩一并坠在地上。断手之人仰面跌坐,惨叫只发出半声,齐六已旋身振腕,龙舌剑脱手飞出,化作一溜寒芒,贯穿其前后心。

黑煞神趁此间隙,贴地翻滚,袖中接连飞出四口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四刀分取齐六喉下天突、左胸天池、腰间带脉、脐下关元,皆是中则立毙的要穴。

吴菊与银花同时看出,这已不是寻常交手,而是以命换命的恶斗。起得突兀,落得也必极快。只片刻之间,地上已横下一具尸体,而齐六仍立在风中,杀气未散。

吴菊心头稍宽,却仍提醒道:“留活口。”

齐六左手握住乌芒夺命环,右手扣住三枚饮血环,目光锁定乌追云,一步一步逼近。黑煞神乌追云脸色阴沉,刀光一闪,竟抢先拼命攻来。他知道此时若退,只会死得更快,便使出全身力气,孤注一掷。

齐六忽然狂笑一声,不退反迎。

两人交错的刹那,齐六左腕猛振,乌芒夺命环破空飞出。他身形同时斜飘七尺,避开乌追云拼死一刀。乌追云一刀落空,势子收不住,踉跄前冲,背后已被铁环划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如泉涌出。

齐六扭身旋回,身子尚未落地,左脚已踢中乌追云期门穴。乌追云闷哼一声,身形软倒。

齐六却没有停留。他的身影一晃,已掠入龙王庙中。庙内光线昏暗,香案倾斜,神像斑驳。一个中年大汉正欲回身,齐六立掌如刀,一掌劈在他左颈根处。那人连声音都未及发出,便向前扑倒。

那中年大汉原守在龙王庙内,心中所恃,便是庙外有一箭准与黑煞神两人相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人竟能在转瞬之间撕破这两道凶险防线,更不曾料到齐六身影一入殿,掌势便如山岳压顶。

那一掌劈在他左颈根处,沉重得几乎不似血肉之手。中年大汉颈骨立时碎裂,肩骨亦随之陷下。他只发出半声嘶哑惨叫,身子便向下挫去,一口鲜血喷在斑驳砖地上,性命已随那口血一并泄尽。

殿内负责看守老驸马的两名大汉,被这骤然而来的变故惊得一怔,尚未明白庙外出了何事,齐六已猝然欺近。

他右掌反削而出,先砸在左侧那名大汉面门。骨裂声沉闷响起,那人鼻梁塌陷,双目亦被掌风波及,霎时涕泪横流,身子翻滚着栽倒在地。齐六掌势未尽,手腕一翻,人影已向左侧横移,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随即他左肘向后一撞,准准捣在右侧那名大汉心口。那人胸中气息骤断,仰面摔倒,再也挣扎不起。

银花跟着掠入殿中,亲眼看见齐六顷刻之间连毙三人,出手之准、之狠、之疾,皆令人心寒。她心中暗暗一凛,竟有几分庆幸。若非自己先前见机得早,甘愿归在吴菊身边,此刻地上鲜血之中,未必没有她一份。

便在此时,殿外忽有剑气破风。

一道身影如疯虎般扑入,剑光森寒,直扎齐六后心。齐六察觉杀气临身,腰身一塌,整个人向前低伏扑出。那一剑贴着他背脊掠过,只差分毫,便可将他贯穿。

来人年岁不大,约莫三十上下,剑法却极熟极狠,一招走空,左腿立即贴地横扫,劲力刚猛,直取齐六下盘。齐六像早已料到他有后着,身子下挫之后并不急起,反而借势旋身翻滚,飞脚踢向对方右腕。

那人手腕一麻,掌中长剑脱手落地。他心知不妙,转身便要退避。齐六却已弹身而起,上身一挺,右掌如巨斧开山,狠狠劈在他后颈。那人头颅猛地低垂,身躯抽搐几下,颈骨已折,性命再难留住。

老驸马冉兴被囚在殿中,衣衫虽乱,须发已削,神色却仍沉定。他毕竟曾为皇亲国戚,久历庙堂风浪,虽身陷敌手,生死一线,眉目之间仍无怯意。

吴菊曾与老驸马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上前行礼,随即将齐六匆匆引见。草上飞孙子羽也在谈琵琶陪同之下寻到此处。众人见老驸马尚在人间,心中皆松了一口气。

冉兴望着眼前众人,原本强自持住的神色渐渐生出悲凉。他抬手摸了摸削去头发的头顶,眼中老泪忽然滚落,声音低沉而哀痛:“先皇于煤山殉国,贾学士奔走号哭,王承恩随驾尽忠。冉兴身为国戚,受三朝恩荣,到了末了,却苟活至今,实在无颜再见故主。”

孙子羽神情肃然,上前低声劝道:“老人家不必如此。大厦既倾,岂是一木所能支撑。况且老人家年逾花甲,能留此身,未必不是天意另有托付。”

殿中悲意尚未散去,齐六已抽出空来,转身走向被制住的乌追云。

乌追云身材粗大,面貌黑丑,可一双眼却极活。此人是江湖中积年的老手,自被齐六留下活口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心中盘算脱身之法。此时见齐六走近,他不等对方开口,便先冷笑一声,抢着道:“落在你齐六手里,我乌追云认栽。可我也知道,你为何暂且不杀我。”

齐六垂眼看他,声音冷硬:“知道便好。”

乌追云眼珠一转,索性把话挑明,沉声道:“咱们不绕弯子。你若真想解开压在心头那桩旧疑,便当着众人的面亲口应我。只要我把事情说清,你放我离去。”

齐六冷笑,道:“你这条命,开价倒不低。”

乌追云也跟着笑,笑意阴沉:“铁碧血已死,当年那件事,活着的人里只有我知道底细。你心里明白。”

齐六沉默未语。

乌追云见他不答,便又道:“十三年前,铁掌神抓邱龙吟明明被你与长工拖到后园埋下。可十二年后,他却像死人还魂,在虎牢关设伏,几乎要了你六指金环的命。此事你若要弄明白,便只能答应我。”

齐六忽然站起身来,不再说话,只一步一步向乌追云逼近。每一步都极慢,却带着森冷杀意。乌追云脸上强作镇定,眼底却已有惧色浮起。

吴菊在旁看着,忽然出声道:“师弟,答应他。”

齐六似是一怔,回头看她。

吴菊目光平静,语气却加重了些:“答应放他。”

齐六这才像极不情愿般点了点头。

乌追云心中大喜,生怕齐六反悔,立刻开口道:“我也不瞒你。十三年前袭击尊府,我与铁碧血二人,是向铁掌神抓索了六千两花红。先付一千两,事成之后再付余数。谁知刚一照面,堂堂铁掌神抓、江湖上号称小诸葛的邱龙吟,竟被人用一双竹筷射瞎双眼。那血顺着两颊淌下来,红得吓人。紧接着,他又被你一棍打翻在地。”

吴菊听到此处,眸光一动,故意顺着他的话道:“死人总不会追着活人讨还定金。这一千两,倒便宜了你们。”

乌追云嘴角抽出一丝诡笑,低声道:“起初我二人也被吓住。后来逃出一段,才渐渐觉得不对。”

吴菊道:“讲明白些。”

乌追云面上露出几分难堪,却仍道:“我二人联袂逃开不久,铁碧血忽然停下,对我说,咱们不能为了一千两银子白白沾血。他那意思,我一听便懂。既然没人追来,倒不如回去,把邱龙吟身上余下的银票取走。”

吴菊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等风云突变之时,你们竟还惦记死人衣袋里的五千两银票,果然是要钱不要命。”

乌追云脸色一沉,恨声道:“谁知到头来,竟是空欢喜一场。”

吴菊看着他,故意问道:“难道你们没寻到埋尸之处?”

乌追云顿足道:“寻是寻到了,可早被旁人抢先一步。”

齐六本已强压心绪,听到此处,终究再难忍住,脱口问道:“是何人?”

乌追云还未说出那人姓名,殿外忽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幽冷而分明:“那人,便是传你武艺的恩师,叶梦枕。”

话音落下,殿门外人影已现。来者一身阴气沉沉,竟是吴菊旧日的师父,九幽黑姬阴海棠。

吴菊脸色微微一变。

九幽黑姬阴海棠立在殿门阴影里,面上浮出一缕苦涩笑意。她看着吴菊,声音沙哑而低:“以你如今的修为,抬手之间便可取我性命,又何必为我变了脸色?我此来,并非寻衅,只是替人送一封绝笔。”

齐六心头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冷手攥住了胸口。他霍然转身,脸色已变,声音也失了平日沉稳:“是谁的绝笔?”

阴海棠唇角颤了颤,眼中泪光骤然涌出。她艰难吐出两个字:“梦枕。”

这两个字一落,殿中诸人皆觉寒意陡深。

齐六自幼随叶梦枕学艺,前后十二年。纵然邱龙吟死而复生一事早在他心中埋下疑影,可叶梦枕于他而言,终究似师似父,恩义牵连,非旁人所能轻易割断。如今“绝笔”二字入耳,便如晴空惊雷,将他心头那点强撑的冷硬击得粉碎。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身痛哭。

乌追云一直伏在旁侧,虽被制住,眼珠却未有片刻安分。他等的便是众人心神一乱。此刻见齐六悲痛失态,吴菊目光也为阴海棠所牵,乌追云身子忽然向后一仰,借势施出金鲤倒穿波,整个人贴地射向殿外。

他快,吴菊更快。

刀鸣骤起,寒光一闪,吴菊已拦在他身前。乌追云身形急顿,惊怒交加,嘶声道:“你们方才明明答应放我走!”

吴菊短刀横在掌中,眉目冷静,语气淡淡:“答应让你走,确有此事。可没答应让你完完整整地走。”

乌追云本就伤势不轻,此时为了活命,牙关一咬,袖中三口柳叶飞刀同时射出。三道薄冷寒光分取吴菊上中下三路,角度皆毒。

吴菊腕间一翻,短刀化出三点星芒。只听几声清响,三口飞刀尽数被磕飞。她身形不退反进,尺二短刀已抵在乌追云喉结处,刀尖压得他喉间皮肉微微下陷。

银花正在旁侧,见机极快。她腰身轻轻一拧,纤指弹出,正中乌追云气海穴。乌追云身子一震,丹田气息顿时散乱。

他怒极,张口便要辱骂。才吐出一个恶毒字眼,眼前便有寒光一晃。吴菊短刀轻轻一掠,乌追云两道眉毛已齐根削落,连皮肉都未曾伤着。殿中众人见这一刀,心中皆是一凛。

乌追云成了废人,再不敢逞凶。他垂头丧气,只得将最后所知吐出,又供出京城油子刘二孬早已被人掠入费杨古王府。说罢,他再无半分凶焰,拖着伤躯,灰败离去。

齐六这才颤着手拆开叶梦枕留下的书信。

纸上字迹已显衰弱,起笔尚稳,越到后来越见枯涩。信中写道,人在将死之时,言语多半近于真切。十三年来,有些话堵在胸中,临终之际已不能再瞒。当初收齐六为徒,并非全出仁心,而是另怀算计;后来虽真有师徒骨肉之情,早年铸下的大错却已无法弥补。竹筷伤邱龙吟双眼是假,借此施恩才是真;催齐六埋尸是假,暗纵邱龙吟脱身才是真;齐六之父伤势沉重是假,被故意拖延而死才是真。诸般谋算,早有预设。归根究底,皆牵在江剑臣身上。信至末尾,笔画已乱,只留下几句余意:恩也好,仇也罢,如何取舍,全凭齐六自断。

署名处,是叶梦枕绝笔。

齐六看完,双手捧着那纸,哭声再难压抑。他伏在地上,泪落如雨,哽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父仇师仇,皆压在我身上。齐六今日立誓,此生若不取多尔衮性命,便死不瞑目。”

吴菊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侧。她眼中亦有不忍,声音却冷:“男儿流血不流泪。你便哭到天明,能把多尔衮哭死么?”

齐六强忍悲声,抬起头来,眼中血丝密布,却已渐渐恢复清明。他向吴菊抱拳,低声道:“请师姐指路。”

吴菊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先在阮五姑身上一停,又望向草上飞孙子羽,末后缓缓落在银花脸上。银花被她看得心头微动,却不知她心中已转过多少念头。

齐六报仇心切,忍不住问道:“师姐已有计较?”

吴菊从银花脸上收回目光,唇边浮出一点淡淡笑意。那笑意清浅,却藏着锋芒。她缓缓道:“此计未必能立时取多尔衮性命,却足够叫他寝食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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