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芜湖城外水栅连绵,江风卷着江水拍击矶石。
魏熙跨在青骢马上,手按狮子峰重剑,望向江南重重关隘。身侧战旗猎猎,大纛在晨光里舒展。屈均策马自官道折回,勒马停在魏熙马前,自革囊中抽出一份战报。
“南明太平府各营溃散,沿江参将弃城遁逃,当涂、溧水官仓皆被败兵焚毁过半。”
魏熙收回视线,调转马头,面向聚拢在校场上的三千前锋。
“南朝权贵横征暴敛,饷银层层克扣,兵卒食不果腹。民苦苛政久矣。”
魏熙拔出长剑,指向东南官道。
“传令三军,入城者秋毫无犯,杀掠百姓者斩,夺人资财者斩,奸淫妇孺者斩。”
陈化龙抱拳领命,打马奔向各营传令。
午后申时,华夏军先锋踏入当涂县界。城门大开,守城明军早已丢弃兵刃逃入深山,城中耆老捧着黄绢跪伏在道旁。
魏熙下马扶起领头老者,命军卒分发干粮与盐块。
军卒沿街张贴安民告示,取下南朝加派的兵饷、练饷木牌,当众劈碎烧毁。
城中百姓聚在屋檐下,起初缩颈闭户,待见军卒露宿街巷、不入民宅,方渐次开门送水。
……
两月之间,江南各府望风而动。南明宣城知县携家眷细软潜逃,半途被溃兵所劫,印信弃于沟渠。
徽州总兵拥兵八千,听闻华夏军前锋抵达绩溪,当夜拔营退往衢州,沿途劫掠乡绅庄园。
屈均引兵两千翻越黄山余脉,山中猎户与抗清棚民沿途带路。
华夏军每至一处,先开官仓赈济饥民,次立公田登记册籍。皖南群山各寨首领纷纷下山,送来干粮肉干,纳粮归附。
南明江南提督驻防镇江,日夜在帅府设宴,克扣士卒冬衣银两充作私囊。兵变骤起,提督跨海船逃往舟山,三千守军开城迎降。
魏熙引主力顺江而下,过采石,下金陵外围,直抵京口。
南明南京留守官僚分派各营抵御,诸将互相推诿,皆称缺饷缺粮,无一人敢当先锋。
华夏军战船百艘自水阳江驶入长江主道,水陆并进,旗帜蔽江。金陵城中诸官携印遁走,文武溃散,守备太监开聚宝门纳款。
江南水网交错,太湖两岸义民群起响应,斩杀贪暴税吏。
秋风起时,常州、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各府县相继归入华夏军舆图。
短短半年光景,西起九华山麓,东至东海之滨,南抵钱塘江畔,江南半壁尽插之旗。
……
八月既望,金陵城内原总督行署改建为政务堂。
魏理将厚厚一叠簿册整齐摆在紫檀长案上,抬手揉了揉眼角。案旁放着吴立所传的《翠微杂录》,折角处磨损发白。
堂外石阶下,数十名从各府选拔的文吏垂手肃立,等待点卯受差。
魏熙推门步入正堂。
“地盘虽广,民生困顿。南朝遗留问题,需立规矩平复。”
魏理取过红木令签,递出一本户籍总册。
“依《翠微杂录》治略篇,当先立六司,分派人手,各司其职,定下纲纪。”
魏熙坐于上首木椅,点头示意。
魏理朗声宣读分派名册。
魏熙总统军政大略,掌枢密兵符,总揽各营征伐与防务调度。
魏理总领民政司与度支司,掌管赋税田籍、钱粮调度与官吏铨选。
方通任工造司典事,统揽营造营、军械所与水利工坊,专司铸造器械与修筑寨堡。
李吉兼领舆地司与河渠司,统辖水陆驿站,勘绘江南河道山川险要,修固海塘江堤。
吕良掌礼教司兼太医院,设各府义学,推广医道药石,整饬民风世道。
何将领刑名鉴察司,订立简法七条,核查各府州县官吏贪腐,兼领史馆记录得失。
陈化龙擢升水陆三军总缉捕使兼军正官,整肃营伍法度,巡查各镇驻军风纪。
堂下文吏将佐齐齐躬身领命,取走各自勘合印信。
……
金陵南郊水西门外,方通站在一座新建的砖窑前。窑炉高两丈,窑口喷吐着滚滚热气。方通手中拿着一把精铁小铲,铲起一捧研碎的灰色粉末。
身侧几名铁匠学徒搬来木桶,将粉末与粗砂、碎石掺水搅拌,倒入预先扎好的木模之中。
方通取出一柄黄铜短尺,在凝固的石块边缘敲击数下,石面发出清脆撞击声。
“此物依《营造篇》配制,三日即硬如青石,耐江水冲刷,筑垒修堤胜过糯米灰浆十倍。”
方通转身走向江边的水力作坊。
沿江架起四座双流水轮,借着潮水落差转动巨型木齿轮。作坊内铁锤连番砸落,锻打声震耳欲聋。
通红的精铁长条在铁砧上被挤压拉长,削成三棱透甲枪头与鸟铳枪管。
后方造船场内,数十名老船匠正对着方通绘制的图纸围拢商讨。
船坞中横卧着三艘千石大福船的龙骨,方通改良了水密隔舱结构,在船首增设重炮龙骨支架。
火药局院内,工匠将提纯的硫磺与硝石过筛,依新法压制成颗粒火药,装入油纸裹好的铁筒中。
……
苏州府吴县农田畔,秋风吹拂着未收的晚稻。
魏理身穿麻布长衫,脚蹬草鞋,踏入湿漉漉的田埂。身后跟着两名书吏,肩挑两箱清丈鱼鳞图册。
数十名乡绅地主立在柳树下,面色紧绷,手中捏着祖传的地契。
魏理停在界石旁,指着前方连绵的青苗田地。
“南朝旧例,豪门寄田免税,隐匿田产百万亩,尽数摊派于小民头上。”
魏理从箱中取出一根标准铜步弓,交到身侧差役手中。
“依《治略篇》均田令,以弓丈田,凡隐匿不报者,田产没入公田,充作军屯。”
一名白发员外跨步上前,拱手作揖,声音微颤。
“魏大人,这片桑田乃老朽祖上累世积攒,官府岂能强夺?”
魏理展开一本泛黄的账册,点在其中一行朱笔批注上。
“崇祯十六年,尔等买下张姓农户田产三十亩,册上却记荒滩三亩,漏缴赋税十七载。”
员外张了张嘴,缩回袖中的手掌微微发抖,不再言语。差役拉开步弓,按步丈量田亩,重新钉立木桩界标。
田埂另一侧,数以百计的佃农挽着裤腿聚集观望。
魏理走至佃农面前,高声宣读均田条例。
凡编入户籍者,按丁分授荒田与没收官田,三年免征地税,只纳常例公粮。
农人纷纷跪倒在泥水之中,叩头之声不绝于耳。
……
杭州城北运河码头上,客船如梭,靠岸的跳板搭在青石台阶上。成群结队的身影走下客船,衣着杂乱,神态迥异于当地百姓。
他们背负长剑短刀,脚步轻捷,正是来自各处的“异人”。
两名异人青年快步走出闸口,站在告示牌下。一人伸手按在腰间精钢短剑柄上,仔细端详布告栏上的官文。
“这华夏军果然不同凡响,占了江南不但没乱,还搞了公田和工造司。”
另一名背负行囊的青年扯开衣襟,擦去颈项间的汗水。
“现实里那些搞机械和农学的散户玩家,听说在金陵领了从九品的工造官衔,管着几百号铁匠。”
两人说话间,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四名黑衣刀客策马狂奔,后方马鞍上横捆着两只沉重的樟木箱子,箱角淌着血渍。
街旁行人惊叫闪避,挑担的小贩摔倒在路旁,青菜散落一地。
何将身着皂色公服,手按凌霄峰剑,自街角酒楼下跨步走出。身后十余名手执三眼统的治安巡卒迅速散开,端平火器封锁街口。
“停步受检。”何将横剑当胸。
当先的黑衣异人勒住马缰,拔出背上厚背砍刀,冷笑一声。
“老子是‘狂浪帮’的副帮主,带兄弟在这乱世发点横财,你们这些Npc当真以为能管得住玩家?”
何将手中凌霄峰剑瞬间出鞘。
剑身中空,内置滚珠发出一声凄厉龙吟般的啸响。剑光如匹练,两名异人坐骑的前蹄齐齐折断,战马悲鸣扑翻在地。
后方两名异人刚要跳马拔刀,巡卒的三眼铳齐声轰鸣,铅弹碎屑横飞,穿透皮甲。
跌落在地的黑衣异人挣扎着爬起,何将手中重剑已点在其咽喉前端。箱盖摔裂,里面滚出数锭带血的官银与两尊碎裂的白玉观音。
“依简法第七条,持械劫掠民财者,斩。”
何将剑锋微送,血光迸现,异人身躯抽搐几下,化作白光消散于虚无之中。
围观的数名异人见状,面色皆变,下意识向后退却数步。
“真斩了……精神力永久掉落,这地方动真格的。”
何将收剑入鞘,命巡卒抬走银箱,转身面向街面上的异人,朗声开口。
“凡入江南境者,守法度者可耕可工,有寸长者量才录用;作奸犯科、依仗武力妄为者,一律格杀勿论。”
……
金陵招贤馆内,墨香弥漫。
吕良坐在正堂长案后,细细翻阅案头堆积的策论文章。
一名戴着瓜皮小帽的青年异人走入厅中,躬身呈上一卷厚厚的绘图草纸。
“在下于现实中专攻农田水利,这是我整理的太湖流域桑基鱼塘与水网分流图册。”
吕良接过图册,翻开第一页。
图上以细墨线精细标出湖州各处低洼荡地的标高,附带着挖泥垫高、塘埂植桑、塘内养鱼的循环测算。
吕良目光落在“堆肥增产”与“引水排涝”的条款上,轻轻点了点头。
“此法合乎《稼穑篇》主旨,且测算详备,胜过泛泛空谈。”
吕良取出一枚朱红印章,在图册末尾盖下印鉴,递过一面腰牌。
“委你为太湖水利副巡查,即日赴湖州,领工造司民夫三百人修筑试验塘堤。”
青年异人双手接过腰牌,快步退出厅堂。
另一名中年儒士打扮的江南本地文人走上前来,躬身递上一份长篇大论的《治安策》。吕良展卷略读,文中多是引经据典、斥责前朝失德的骈俪辞藻,对于钱粮实务无一字筹划。
吕良将文章合拢,推回案角。
“空谈误国,江南如今要的是能清丈田亩、督造粮船之人。先生文章锦绣,且回乡教授蒙童罢。”
中年儒士面皮涨红,张口结舌,最终悻悻拂袖而去。
数日之间,招贤馆筛除浮夸之徒数百人,录用通晓算学、营造、医理的异人及本土遗民达两百余人。
……
然而江南腹地并非尽是一片祥和。
松江府华亭县外,一座青砖大宅后院密室内,油灯忽明忽暗。
数名头戴方巾的士绅与两名身着锦袍的异人聚在圆桌旁,面色阴沉。
“均田令一出,我家在华亭的三千亩良田便要被分去两千亩,这与流寇何异!”
一名异人咬着牙,手指叩击桌面。
“我们在游戏里投了真金白银买下这处庄园产业,他们居然按人口重新分配!再不反制,根基全毁了!”
士绅压低嗓音,自袖中抽出一封蜡丸秘信。
“我已遣快船出海,联络舟山的南朝水师,约好夜间起事,里应外合夺回松江。”
密室顶棚突然传来瓦片轻微碎裂之声,一道寒芒自上方倒贯而下,狮子峰剑破开屋顶梁木,轰然砸在圆桌正中。
重剑将八仙桌劈得粉碎,木屑四溅。
魏熙身形如苍鹰搏兔,自破洞中飘然落下,单手按住剑柄,目光如冷电环视四周。
密室四壁的暗门轰然被撞开,陈化龙引数十名披挂重甲的军卒手持破甲弩突入,弩箭直指众人面门。
士绅面色如土,手中蜡丸脱手滚落尘埃。
那名锦袍异人怒喝一声,拔出腰间短铳欲要扣动扳机。
魏熙手腕一抖,宽厚的剑脊横向拍出,重重砸在异人手腕之上。腕骨应声碎裂,短铳翻滚跌落。
“勾结外敌,谋图叛乱,按军律处置。”
陈化龙挥手,军卒上前将众人反剪双臂捆绑结实,塞入口塞拖出密室。
次日清晨,松江城头悬挂起七颗首级,布告贴满四门。
城中观望的豪强士绅尽皆胆寒,暗中收起私藏兵刃,主动前往县衙呈缴隐匿田册。
大批心怀不满的投机异人自知无法在此立足,连夜乘小舟逃出吴淞口,向北或向南遁去。
而更多在底层挣扎的寻常异人,则见到了公田分配的实惠,纷纷涌入招兵大营与工坊,登记造册者每日逾千。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的浙闽交界处,山道崎岖,泥泞难行。
数千名面容枯槁的南明散兵推着马车,在山谷间艰难穿行。
队伍中央,几乘用黄绸包裹的官轿早已褪色破损,轿帘在山风中不时被掀开一角。
轿内坐着惊魂未定的南明宗室皇亲,怀中紧紧抱着历代宗庙的木主神位。南明首辅与数名东林党大臣骑在瘦马背上,面容憔悴。
两名文官在马背上犹自争执不休。
“若非当日兵部主抚,江宁防线怎会轻易陷落!”
“放屁!尔等户部拖欠九江军饷三月,致使水师哗变,如今倒反噬同僚!”
首辅闭目不语,只将身子随着马鞍起伏晃动。
身后数十辆大车上,装载的不是火药弓弩,而是各部大员沿途搜刮的金银器皿与名贵字画。
前哨骑兵飞奔而回,滚落马下禀报。
“大人,华夏军已占了杭州,断了北上归路;清廷江都绿营也在向南调动!”
首辅睁开浑浊双眼,看了一眼南方连绵不绝的莽莽群山。
“弃了重物,拔营南进。往赣南,入广东,再入广西。”
队伍发出一片哀鸣之声,车夫将沉重的铜钱与瓷器抛入路旁深涧,催赶牲口向西南深山逃窜。
南明小朝廷如同一具断线的风筝,在各方势力的缝隙中仓皇漂泊,一步步滑向西南绝地。
……
长江以北,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
内侍低垂着头,快步穿过空旷的大殿,将一份加急军报呈放在黑漆雕龙案头。
辅政大臣鳌拜身着镶黄旗满洲都统锦袍,腰悬金柄短刀,大马金刀坐在御案旁侧的太师椅上。
康熙皇帝年幼,坐在御座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默不作声。
鳌拜一把抓过军报,展开粗粗看了一遍,宽阔的面庞瞬间紧绷,胡须微微抽动。
“混账!多罗这蠢才,折了三千精骑,连采石矶的滩头都没站稳!”
鳌拜重重拍在案几上,茶水泼洒在明黄绫缎上。
“江南半壁,六个月丢了个干净!那帮张煌言的残余草寇,竟成了气候!”
鳌拜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大殿金砖上走来走去。
图海身着正黄旗甲胄,跨入殿门,单膝跪地行礼。
鳌拜跨步走至悬挂的大清疆域舆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江南水网之上。
“西北的乱子暂且搁置,先腾出手来收拾长江这条大蟒。”
“命靖西将军穆里玛为主帅,定西将军图海为副手。”
鳌拜转过身,目光落在图海脸上。
“自京师八旗各佐领抽调骨干,以正黄、镶黄、正白上三旗护军为中坚,混编下五旗满洲、蒙古披甲精锐一万人,作为全军中军!”
图海抱拳沉声应道:“奴才领旨!”
鳌拜提起案头朱笔,在四方诸侯的封地上划出四道赤红线条。
“檄令四方藩王,一体出兵会剿,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令平南王尚可喜出兵两万五千,令靖南王耿精忠出兵两万五千,令平西王吴三桂调麾下精锐两万四千,令定南王孔有德余部出兵两万,直捣九江,进逼皖西!”
鳌拜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四路藩王加上京师劲旅,老夫要让江南化为齑粉!”
……
军令下达数日之间,京师九门戒严,旌旗如云。
一队队八旗护军营重骑披挂锁子重甲,腰跨雕弓,马蹄声震动原野。
在清军各营后方,数以十万计的异人汇聚如潮。他们中有身着铁甲的重装步卒,有骑乘各色马匹的游侠刀客,亦有操控机关火器的异能之士。
清廷开出重赏,凡斩获华夏军首级者,赏银五十两,授绿营千总、把总官职。
重赏之下,各路逐利之徒奔走相告,十余万异人混编入八旗各佐领与绿营先锋之中。
北风萧瑟,黄沙漫天,二十万征南大军如同一片遮蔽天日的黑云,向南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