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星辰大海都让你们走过一遍了,我们这些学生还学什么?”
“学会把下一条路走出来。”
“那要是走不出来呢?”
“把鞋底磨破,再换一双。”
清晨的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枝叶,落在青山大学老图书馆的红砖墙上。
蝉声从树冠间传来,和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叶鸣穿着洗得发旧的校长夹克,沿着林荫道走过教学楼。
身边是一群刚入学的幼小初学生。
他们抱着课本,背包上挂着小小的月球模型,有个男孩走路太快,鞋带松开后绊了一下,差点撞到叶鸣。
叶鸣伸手扶住他。
“慢点跑。”
男孩把书抱紧:“校长,月球上真的有学校吗?”
“有。”
“火星上呢?”
“也有。”
“那木星上能不能上学?”
“玄冥港正在建工程学院。”
男孩的眼睛亮起来:“我长大以后能去吗?”
“先把今天的数学题做完。”
“做完就能去?”
“做不完,去了也只能修管道。”
周围学生笑成一片。
一名女孩举起课本:“校长,管道工也能去木星吗?”
“当然能。”
叶鸣停下脚步。
“能让舰队运行的人,从来不只是在舰桥上发号施令的人。焊工、测绘员、医护员、厨师、教师,都有自己的位置。”
“那我想当天梯设计师!”
“先把直角三角形学会。”
孩子们应了一声,抱着课本继续往前跑。
叶鸣看着他们走远,转身进入深空工程系教学楼。
走廊尽头,魏长庚的嗓门穿过两层门板。
“单晶硅不是拿来摆在柜子里供着的!你们看这里的晶格方向,偏一度,导热效率就会掉一截!”
教室里,一块来自水星祝融港的单晶硅标本放在讲台上。
魏长庚退休后挂了名誉教授的牌子,授课方式没有改,手里仍夹着一根磨旧的教鞭。
“老师,这块材料能直接做舰体外壳吗?”
“做外壳?你先把材料熔点、热膨胀系数和场能传导算清楚!”
“那它能做什么?”
“做你们的毕业设计。算错一行,重做三天!”
大一新生低头翻书。
魏长庚把教鞭敲在讲台边缘,差点把标本盒碰掉。
前排学生伸手扶住。
“教授,您慢点。”
“我讲课不慢,材料也不会等你们慢。”
教室后门开了。
叶鸣站在那里。
魏长庚转过身:“叶校长,来听课就找个位置坐。别以为建了几艘船,就能免掉材料学作业。”
“我今天来交作业。”
“你?”
“柯伊伯带外缘预研报告。”
教室里传出一片低声议论。
有学生抬头:“校长,你们又要出发了吗?”
叶鸣没有回答,只朝魏长庚点了点头。
魏长庚把教鞭放下:“那群老家伙把报告送回来了?”
“逐日号带回来的。”
“林野和雷小虎呢?”
“在老校区门口。”
“让他们先等着。课还没讲完。”
叶鸣在后排坐下。
魏长庚重新拿起标本,继续讲解水星单晶硅的导热方向。
二十分钟后,下课铃响。
学生们收拾课本,围到叶鸣身边。
“校长,柯伊伯带远不远?”
“比木星远。”
“要飞多久?”
“首轮探测只派无人舰。”
“那人什么时候去?”
“等你们把新一代航行器造出来。”
“我们真的能造出来?”
叶鸣看着这些年轻面孔。
“报告写得很清楚,那里有资源,也有风险。能不能去,不靠胆量,靠你们把每一道参数算准。”
教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一名男生抬头:“那我现在就回宿舍补题。”
“去吧。”
学生们挤出门口。
魏长庚收好标本,嘟囔道:“你现在比我会哄学生。”
“我只是告诉他们实话。”
“实话最管用。”
两人走下楼。
校门外,逐日号停在临时平台上。
老舰外壳上的维修痕迹没有清除,木卫二矿泥留下的深色斑点还在舰尾,曾被黑鳞切开的装甲缝隙也保留着一道细窄的银色补片。
雷小虎站在舷梯旁,手里抱着一摞报告。
“叶总,您终于来了!”
“你喊什么?”
“我喊小声了,林野说我刚才差点把图书馆屋顶掀了。”
林野从舰桥下来:“报告第一版已经整理完成。柯伊伯带外缘有三处高密度矿物回波,其中一处存在规则热源。”
“自然热源?”
“暂时不能排除人工设备。”
雷小虎把报告往前递:“所以我们申请预研舰队。”
叶鸣没有接。
“先把申请理由说完整。”
雷小虎卡了一下。
林野接过话:“第一,外缘资源能补足玄冥港后续扩建材料。第二,规则热源的频率与旧航路残留信号不同。第三,信号源正在移动。”
叶鸣伸手拿过报告。
“移动速度?”
“每小时三百公里。”
“轨迹?”
“朝太阳系内侧。”
雷小虎收起笑容:“如果它不是自然天体,就在往我们这边靠。”
叶鸣翻到最后一页。
雷达图上的信号源只有一个黑色小点,旁边标注着三组数据。
距离、速度、频率。
他没有询问更多。
“先建无人探测舰。”
“几艘?”
“十二艘。两艘负责远距通信,四艘采样,六艘做引力测绘。”
林野点头:“明白。”
雷小虎问:“那逐日号呢?”
“归档。”
“归档?”
“它跑了太多地方,舰体该休整了。”
雷小虎摸了摸舰身外壳:“这艘船还能跑。”
“我没说它不能跑。”
“那您还归档?”
“让它留在学校。”
雷小虎愣了一下。
叶鸣看向老舰:“以后每一届学生都能登舰实训。它不再是远征舰,是教材。”
雷小虎把手放在舰身上,半天没说话。
林野替他回答:“这安排合适。”
韩烈从底舱走出来,手里拿着维护清单:“逐日号主推进环需要更换三组密封件,舰尾装甲做过一次大修,保留作教学舰能省掉拆解工序。”
雷小虎转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它替我们挡过木星磁柱,也救过青舟-09。留下来,比送进废料炉好。”
雷小虎笑了。
“那我以后每天来给它擦灰。”
“你先把今天的维修清单签了。”
“韩烈,你这人就不会浪漫两句?”
“不会。”
老图书馆旁的校史馆已经开放。
叶鸣独自走进去。
大厅中央,全息星图铺满穹顶。
水星祝融港亮着金色节点。
地月广寒港牵出轨道天梯施工线。
火星炎黄城的生态穹顶标着六名新生儿的出生记录。
木星玄冥港连接着深空工业网。
每一颗节点旁,都记录着建设日期、参与人员和材料来源。
没有任何人的名字被省略。
矿工、焊工、舰员、教师、医护员、学生,全都列在工程档案中。
叶鸣走到第一面展板前。
那上面放着一枚旧校徽。
边角磨损,表面还有搬运时留下的划痕。
展柜旁,一封信被放入最新档案盒。
寄信人来自水星祝融港。
曾经受叶鸣资助的孤儿,如今已经成为最年轻的轮值站长。
信里没有华丽词句。
只有几行汇报。
祝融港今日完成第七次轨道补能。
站内新学员全部通过高温作业考核。
我会把您当年说过的话传给下一批孩子:先把自己的位置站稳,再去看更远的地方。
叶鸣看完,把信放回盒中。
校史馆外,讲台已经搭好。
幼小初、高中部和深空工程系的学生分坐在台下。
没有人安排盛大仪式。
只是新学期第一堂公开课。
雷小虎、林野、韩烈和魏长庚坐在侧排。
魏长庚还带着那块水星单晶硅标本。
雷小虎低声问:“老魏,您上台也讲材料?”
“我不上台,难道让你讲?”
“我讲舰炮。”
“学校不教你怎么乱开炮。”
林野接话:“那你只剩下讲维修事故了。”
雷小虎回头:“你们两个合伙挤兑我?”
韩烈翻开清单:“你昨天把三号场环开错方向。”
“那是测试。”
“测试结果是船头对着月球背面飞了两百公里。”
“最后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报告也写了。”
台下学生听见笑声,纷纷转头。
叶鸣走上讲台。
一名小学部学生举手:“校长,您以后还会去星星上吗?”
“会。”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叶鸣看向远处的逐日号。
“只要学校还在,我就会回来。”
他拿起粉笔。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讲台边缘,也落在那些年轻面孔上。
叶鸣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字。
“征途不仅在群星,更在脚下。”
粉笔落下最后一笔。
台下没有掌声。
孩子们抬头看着那八个字,教师们翻开教案,工程师们在后排记录新学期设备计划。
校门外,逐日号安静停泊。
远在火星炎黄城,六名新生儿的哭声通过通讯频道传回地球。
远在水星祝融港,轮值站长完成交班。
远在木星玄冥港,新的工业炉开始升温。
而青山大学的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叶鸣放下粉笔,转身面对台下。
“今天,我们先学第一件事。”
“脚下这一步,怎么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