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从酸池底下往外渗,整口竖井被映的一片血红。
林羽吊在钢缆最下头,脚底板离那些翻腾的酸液就剩两三米。他看清了那两团东西。几百个六边形的小眼面密密匝匝挤成一堆,每一个都在渗着红光,跟两坨烧通红的铁块沉在水底没两样。
耳朵里突然嗡的一声。
脑子里像是钻进了一根钢针,生疼。
林羽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手掌打滑,差点从影索上栽下去。一口酸水直冲嗓子眼,他咬死后槽牙强咽了回去,喉咙一路烧的火辣辣的疼。
上头传来孩子尖利的哭声,扯着嗓子嚎。接着是铁柱粗重的喘气动静,还有骨头撞在铁壁上的闷响。
“别看它!”陈新阳在上头撕扯着嗓子喊,声儿都劈了,“全都别看底下!”
到底还是晚了。
大福闷哼了一声,挂在半空的身体猛打了个摆子,右手一虚险些脱扣。他背上的大铁锅晃荡着撞在管壁上,铛铛乱响。右脚踝早折了,整条腿软趴趴挂着使不上劲,全靠单手抓着,外加王小小的光带死死吊住。
王小小的光带抖的跟筛糠一样。
她两臂撑的笔直,掌心里四阶圣光的白芒已经泛青,这是源能快被抽干的迹象。光带一头捆着大福,另一头拽着下方打晃的残破车架,两头死沉,拽的她整个人往下坠。汗水顺着下巴砸在领口,她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斜眼扫了一下身边的林婉瑶。
林婉瑶整个人贴在管壁上,脸白的一点人色都没有。
她右眼眶里的黑芒忽明忽暗,跳动的频率几乎跟池底那两只巨大复眼一模一样。
亮一下,暗一下。
“老陈!”林羽仰着脖子吼,声音撞在铁管上全是杂音,“那玩意儿什么等阶?”
陈新阳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挂在上段,规则视界已经顶到了极限。惨绿色的微光在瞳孔里乱颤,眼珠子飞快转动,死盯着底下。
三秒。五秒。
眼里的绿光啪的灭了。
陈新阳闭眼喘了口气,牙关打颤。
“放个屁啊!”铁柱在中间急了,单臂死死箍着三个娃,青黑色的石化纹路顺着手腕爬满了整条肩膀,整个人硬把自己卡成一枚肉楔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老高。
“规则纹理全绞在一块了。”陈新阳重新睁眼,嗓音压的极低,生怕惊了底下的活物,“五阶的纹理是线,再乱我也能数出来。底下的……全是面。一层压一层,叠的没边没沿,我根本算不过来。”
管道里瞬间没了声响。
韩飞吊在最上头,左手死死抠着钢缆,废掉的右臂软塌塌垂着,他听懂了陈新阳话里的意思,喉结动了动,没敢深问。
“上去。”林羽立刻拍板,“顺着原路撤回——”
“路没了。”铁柱闷声截断。
“怎么回事?”
“我刚才探头顶了下。”铁柱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上头全砸实了,全是碎石和拧成麻花的钢筋,连条手指缝都没留。”
林羽指节抠进影索里,发白。
他没接茬,低头又扫了一眼底下的毒池。
那两只巨型复眼还在。没挪地方,光芒也没见涨。几百个血红的小眼面就这么齐刷刷的从底下照上来,一眨不眨。
它在打量这群人。
没急着扑食,也没见杀意。
就这么干看着。
这种死一样的注视,比直接撞上来咬人还让人后脖颈发凉。
“酸水在往上漫。”苏晴的声音又急又尖的从上面砸下来,“管子上有原先腐蚀的水位线,我盯着看了半天,这会儿已经没过第三道印子了。”
林羽垂头一看。
确实。
离脚底板三米的距离,眨眼缩到了两米出头。那汪绿莹莹的酸汤平稳上浮,连个气泡都不翻,水面平整的像块抹了油的厚玻璃。
不对。
水没涨。是底下的池水正在朝四周退开。
池子当中的酸水被一股蛮力排向管壁两侧,中间的位置,慢慢浮出一小片灰黑色的节肢甲壳。
林羽瞳孔骤然收紧。
那哪是什么池底。
那是一头巨大的节肢怪物,整团躯体蜷缩在井底。外壳上全特么是眼睛,除了那两团卡车大的复眼,每一节壳子上都生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珠,全在仰头看。
它整个身子就泡在这缸化尸水里。
酸水不过是它的洗澡水。
“操。”大福牙缝里挤出一声骂。
阿木搂着的小孩早吓哑了声,小脑瓜死死埋在大人的破袄子里,身子直打抽搐,连哼都哼不出来。
“它怎么没动手?”王小小声音直打颤,手上的光带死顶着没松,“都贴脸了,它怎么不扑上来?”
陈新阳没空搭理她。
他的视线越过钢缆,死死盯在林婉瑶脸上。
林婉瑶侧着脸,面无血色,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该有的害怕。右眼窝里的黑芒跳动的越来越凶,黑气几乎要溢出眼皮。她嘴唇微张,一下一下的碰着,像在跟谁低声嘀咕,偏偏没半点动静。
“婉瑶。”陈新阳叫了一声。
没人应。
“林婉瑶!”
她身子猛的一颤,眼神里的恍惚这才被震散了些。脖子僵硬的转过来扫了陈新阳一眼,右眼眶里的黑芒还在闪,和池底下那几百枚猩红眼珠完全是一个节拍。
“怎么了这是?”王小小挪过去,腾出单手摸了把她的额头。
烫的扎手。
“脑门滚烫!”王小小脸都白了,“婉瑶,醒醒,跟我说句话——”
林婉瑶根本没听。
她转过脸,视线越过所有人,穿过悬空的林羽,直勾勾盯在最底下那团蜷着的节肢怪物身上。
井底数百只血红色的眼珠子猛的一转。
整齐划一,全部锁死了林婉瑶。
竖井里的冷意骤然拔高,管壁上的残酸瞬间结出一层薄霜,连林羽呼出来的气都化作了白烟。
林婉瑶嘴唇动了。
声儿很轻,断断续续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它……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