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在脚底下断了。
不是裂开,是整根排渣管从焊缝处直接崩脱,往下一歪,倾角陡的跟滑梯似的,七十度都不止。
所有人同时失重。
胃往嗓子眼顶,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铁皮摩擦的尖啸。阿木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后背撞在管壁上弹了一下,小孩的哭声刚冒出来就被风撕成了碎片。大福的铁锅在身后乱转,锅沿磕在管壁上当当直响。
滑道内壁糊着一层绿褐色的强酸残渣,身体擦过去的时候滋滋冒烟,一股焦糊味直往肺里钻。
“抓住东西!什么都行!”铁柱大吼,声音在管道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根本听不清。
没东西可抓。管壁全是酸蚀过的光滑内衬,指甲抠上去直打滑。
林羽把影刃插进管壁想减速,刃尖划出一道刺眼火花,整条手臂被反震的发麻。速度太快,下坠的惯性远超单点制动的极限,根本刹不住。
坠落的风里裹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酸腐恶臭。
往下看不见底。黑洞洞的,只有管壁接缝处渗出来的绿光一闪一闪,跟死人眼睛似的。
“底下是什么?”大福扯着嗓子问。
陈新阳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嘶哑、急促,每个字都在打颤:“化尸毒井——碰到就没了——”
话还没说完,管道猛的一震。
弯了。
整根滑道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所有人被离心力甩的贴在外壁上,铁柱的后脑勺磕在焊缝上,当场磕出了血。
弯道过后,管道彻底变成了竖井。
垂直坠落。
阿木怀里的孩子尖叫出声。另外几个大点的孤儿死死扒着前头的人,指头都掐进了肉里。风灌进来把所有人的衣服吹的啪啪直响,管壁两侧的酸渍被气流刮起来,打在脸上辣的生疼。
韩飞在队伍中间。
他肩膀上扛着那把改装过的电磁重射枪,枪管被颠的乱晃。这枪是他拿猎杀者残骸拼的,原本射程够用,可从来没在自由落体的状态下开过。
“韩飞!”林羽的声音从后头穿过来,一个字都没多余,“能锚住吗?”
韩飞没回话。
他在摸背后的弹药包。手指头全是汗,摸了两把才把扣子解开。里头只剩一根备用碳素钢缆,末端焊着一枚记忆合金倒钩,那是给车用的牵引件,不是给人用的。
承重够不够?他不知道。
但往下看了一眼之后,他就不想知道了。
竖井底部泛着幽幽的绿光。一滩翻滚的浓稠液体在下面冒着泡,气泡炸开的时候喷出黄绿色的蒸汽,隔着几十米都能闻见那股子烧焦骨头的味道。
化尸毒井。
碰到就没了。陈新阳说的。
韩飞把钢缆扯出来,牙咬住缆头,腾出两只手去拆枪管里的高压线圈。手抖的厉害,螺丝滑了两回。风把他的头发吹的糊了一脸,眼睛被酸雾熏的直淌水。
“韩飞你搞快点——”铁柱在前面吼。
“闭嘴让我干活!”
韩飞吼回去的时候,嗓子破了音。
他把记忆合金倒钩硬塞进高压线圈里,接口对不上,金属毛刺扎进指腹,血珠子被风一吹散成了雾。管他的。他把食指掰了个角度,死命把倒钩跟线圈焊死在一块。
三阶源能全开。
体内那点家底全灌进了枪管,线圈烧的通红,嗞嗞冒着白烟。
井壁上有一截暴露在外的钛合金排污管,直径拇指粗,管箍还在,看着结实。
就这个。
韩飞把枪口怼向侧壁,半边脸贴在枪托上,风把他的嘴皮子吹的直翻。瞄了半秒都不到。
扣扳机。
砰!
电磁火花炸成一团蓝白色的球,在竖井里亮的人眼前一白。倒钩带着钢缆嗖的射出去,狠狠凿进排污管的管壁里。记忆合金遇到冲击自动外翻,四根倒刺扎穿内衬,卡的死死的。
钢缆猛的绷直!
所有人的坠落被一把拽停。
巨大的承重拉力顺着钢缆传回来,全砸在韩飞一个人身上。
他的右肩发出一声闷响,不是骨头声,是关节从臼里蹦出去的钝响。肩膀上的皮肉像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血直接飙出来,溅在管壁上被风刮成一道长长的红痕。
韩飞整个人被拽的撞在管壁上,后脑勺磕了个实打实,眼前黑了一瞬。
但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枪托和钢缆,十根指头扣进金属里,关节全拧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我……钩住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抓住身边能抓的东西。钢缆的震动顺着队伍传下去,人压着人,铁柱双臂箍住前面三个孩子,石化纹路从手腕一路爬到肩头,硬生生把自己钉在管壁上当锚点。
王小小反应最快。四阶圣光从掌心亮起来,她没工夫展开领域,直接把光凝成两条实质的光带,一条缠住大福的腰,另一条兜住下方晃荡的车厢残骸框架。光带绷的直颤,她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林婉瑶靠在王小小边上。
她脸白的跟纸一样,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右眼里的黑芒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掉的烛火。
但她还是抬了手。
掌心亮起一团极微弱的暖光,光愈。抖抖索索的贴上韩飞的右肩。那道光进去之后,撕裂的肌肉纤维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没愈合,但至少血不再往外飙了。
“别动。”林婉瑶声音很轻,气息断断续续的,“骨头还在外面……我先把痛压住。”
韩飞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吭声,点了点头。
林羽已经动了。
他没走钢缆。
整个人化成一道黑影从管壁上掠过去,玄黑影刃一左一右插进井壁充当刹车,金属和岩层的摩擦爆出几十米长的火花尾迹。他的速度在急降,手臂震的几乎脱臼,影刃的规则震荡把管壁内衬切出两道深槽。
最后三米。
绿色酸池的蒸汽已经舔到了脚底,鞋底的橡胶滋的一下卷了边。
林羽猛的收刃翻身,影索甩出去缠住钢缆,整个人荡了半圈,稳稳挂在距离酸池不到三米的位置。脚下的绿光把他的脸照的忽明忽暗,热气裹着酸臭往上蒸。
他低头扫了一眼。
酸池在翻滚。黄绿色的浓液冒着大泡,一个接一个的炸开,喷出来的雾气碰到管壁就嗞嗞往里蚀。
“都活着没有?”林羽仰头喊了一句。
上面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声,有大人的,有孩子的,还有大福闷声闷气的“锅还在”。
韩飞挂在最高处,右臂完全脱力,整个人靠左手跟牙齿吊在钢缆上。他额头的汗跟水洗似的往下淌,混着血滴进深不见底的酸雾里,连个响都没有。
林羽刚要开口让人往上挪。
脚底下的酸池突然不冒泡了。
一瞬间。
翻滚的液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按住了,所有的气泡全消失了,浓稠的绿色酸液变的死一样平静。
安静的不正常。
连那股酸臭味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淡的腥甜,像什么东西正从池底慢慢往上渗。
井壁两侧,那些一直在往外喷吐黄绿毒气的排气风口,齐刷刷的停了。不是堵住了,是风口边缘泛起一层极细的冰晶纹路,像某种看不见的规则把它们一个一个封死了。
管道里所有人的汗毛同时炸了起来。
陈新阳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沙哑到几乎变了调。
“别……往下看。”
林羽往下看了。
酸池深处,那层死寂的绿色液面底下,有两团猩红色的光正在缓缓亮起来。
不是灯,不是反光。
是眼睛。
一双复眼。每一只都有卡车车头那么大,几百个六边形的小眼面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猩红的光从每一个小眼面里渗出来,把整个酸池从底部照成了一片血色。
它没有动。
只是睁开了眼。
往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