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挠声越来越密。
地板下面也响了。“咔嚓咔嚓”的,像有东西在啃混凝土。
陈新阳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叼上,没点,转头看苏晴。
“车况。”
苏晴手指头还搁在油表上,张口就来:“皮卡能跑。面包车左前胎扎了,能撑。柴油十九升,踩死了跑八公里。”
陈新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够了。韩飞,头车呢?”
韩飞蹲在皮卡保险杠底下,油手往裤腿上抹了一把:“水箱漏了,高速撑五分钟,再跑就拉缸。”
陈新阳把烟叼回去。
“五分钟用不完。”
大福把铁锅从车上摸出来抱在胸口,声音发紧:“五分钟够干啥……这墙里面的东西……”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林羽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林羽眼底浮着一层薄光,母体感知全开。他歪了歪头,像在听地底下的东西。
“地基下面有个空腔,几百只幼体往外挤。信标虫一死,没东西压着它们了。”
王小小嗓子眼发紧:“几百只?”
林羽停了一拍。
“大部分没成形,肉蛹。但有三只……个头比其他的大好几圈。”
打火机“咔”地响了一声,烟头亮起个红点。陈新阳吸了一口,烟雾没来得及散就被墙缝里渗出来的腥气冲散了。
他的规则视界还开着。
规则视界里,混凝土和钢筋全没了。承重墙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里面有东西在流。地板,天花板,脚底下的碎石渣子,全是紫色的纹路,一道连着一道,跟血管似的在蠕动。
这座工厂从他们踏进来那一脚起,就已经在消化了。
“生路推演。”陈新阳低声说了四个字。
金色线网从他眼底展开,挂上每一面墙、每一根柱子。线条变颜色,红的是死路,黄的险,绿的活。
满眼全是红的。
正门,红。缺口被一层紫色肉膜糊死了。
侧门,红。门框歪了,外面有东西死死顶着。
窗户,红。二楼以上的外墙在往里收,一鼓一缩,跟胃在蠕动一样。
一条条推过去。红。红。红。
陈新阳鼻腔一酸,有东西顺着人中淌下来,咸的。太阳穴在跳。推到第六条了。
第七条,还是红的。
第八条。
一根绿线。头发丝那么细,在视野最边上闪了一下。
陈新阳牙齿咬住滤嘴,头扭向东边。
东面那堵墙,防空承重墙,两米厚的实心混凝土,建厂时扛炮弹用的。没门没窗,底下只有一个排渣口,早被水泥废料堵死了。
绿线就从那个排渣口穿过去的。
陈新阳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烟灰刚落地就被紫色黏液吃了。
“大门别想了。东墙,排渣口,撞过去。”
韩飞从车底下弹起来:“两米厚!水泥封死的!拿头撞?”
“所以我让你焊钢板了。”
韩飞张了张嘴,忽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来了。出发前陈新阳让他焊在皮卡保险杠上的那块合金钢板,当时骂骂咧咧说多此一举。
那玩意儿不是拿来挡的。是拿来撞的。
这人压根就没想过走正门出去。
陈新阳扫了一圈。
“三分钟。韩飞发车,大福汤全倒出来分了,铁柱把人塞上面包车,苏晴开。”
他最后看了林羽一眼。
林羽没等他开口:“我知道。”
大福蹲下来把半锅辣汤往保温壶里倒,手抖,洒了一截在手背上,烫得嘶了一声也没停。最后的底料加压缩饼干熬的,辣得要命,但灌下去胃里能烧起来。
挨个递。递到红绳小女孩跟前,他把壶盖拧松了才递过去,没说话。
小女孩抿了一口,鼻子皱成一团,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住没出声。
铁柱一手一个孩子夹在腋下,回头冲周婶伸胳膊。周婶撑着墙要自己挪,铁柱没等她站稳,拽住胳膊往肩上一扛,三步塞进后座,“嘭”地把车门摔上了。
韩飞钻进驾驶座连踩两脚油门,发动机干呕了几声才轰起来。他拍着方向盘喊:“走!”
头顶闷响了一声。
一块混凝土从天花板砸下来,灰尘炸开。灰里面看得见钢筋缝在渗液,暗紫色,一滴一滴往下坠。有一滴落在大福脚边半米的地方,地面嘶嘶响,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时间到了。
“走。”陈新阳拉开面包车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两辆车在厂房里掉头,空间太窄,面包车后杠蹭着柱子磨出一道火星。车头对准东墙。皮卡在前,面包车贴着跟上。
林羽没上车。
他站在车尾后面,面朝西墙。那堵承重墙已经不像墙了,表面鼓出来密密麻麻的包,拳头大,每一个都在拱。
对讲机贴在嘴边,他说了个数:“十秒。”
然后抬起左手。
左手手背上的黑纹亮了。暗影从脚底下淌开,凝出十根影刺,“噗噗噗”扎进地面裂缝。正从底下涌上来的肉蛹被钉穿在原地,挣了两下不动了。
西墙炸开了。
肉囊幼体跟着碎墙砸下来,大的有篮球大,小的拳头大,落地就弹,往车队方向滚。
铁柱从面包车后门挤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扣住车厢框,整个人横在门口。后座的孩子在哭,他听见了,脊背没让开。
“开!”他吼了一声。
韩飞把油门踩到底。
皮卡冲出去了。发动机的声音在厂房里炸开,合金钢板撞上两米厚的混凝土。
地在抖。
墙裂了。不是碎,是从中间被撞出一个洞,碎砖铁栅栏往两边挤,钢筋拧着弯发出尖叫声。
皮卡冲了出去。
面包车跟着钻过去,车顶刮得吱吱响,右边后视镜被碎砖拍飞了。
林羽最后出来。影步。从厂房里到面包车顶,一步的事。他单手扒住行李架,雨打在脸上,凉的。
身后那座工厂塌了。
不是正常的塌。整座建筑往里面缩,像什么东西在收拢,发出肉挤肉的声音,听得人胃往上翻。紫色黏液从废墟缝里喷出来,混进雨水往四面淌。
车队裹着浓烟冲进了暴雨里。
陈新阳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雨刮根本刮不过来。前面的峡谷公路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弯道又急又窄。
“韩飞,减速进弯,别翻了。”
韩飞嗓子都劈了。
“知道!”
皮卡拐过第一个弯。
前照灯戳进雨里,五十米外的峡谷隘口亮了。
三辆重装猎杀卡车横在最窄的地方。车斗上架着穿甲火箭筒,发射口黑洞洞的,对着他们。
韩飞的脚悬在刹车上面,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对讲机响了。陈新阳的声音,跟刚才没任何区别。
“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