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商店离南街不远，上午正是人多的时候。
林野把自行车锁在门外，带着苏晴进了商店。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在整理票据，听说他们要买两双皮鞋，先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脚。
“男鞋在左边，女鞋往里面走。要结实就看同升和、八达岭，穿几年都不容易坏。”
她从柜台里出来，把两人领到鞋柜前。
木架上摆着十几双皮鞋，黑色居多，棕色只有两三双。同升和的男鞋鞋头宽一些，鞋底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八达岭的款式稍微秀气，女鞋却还是有限，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样。
苏晴在女鞋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试。
“都差不多。”
售货员听见了，从下面又拿出两个鞋盒。
“今年的新款还没到齐。你们要是等，下个月兴许能多几样。不过订婚哪有等鞋的，衣服做好了就得配上。”
林野从盒子里取出一双女鞋，在苏晴脚边比了比。
“这双怎么样？”
“鞋头太尖。”
“显脚小。”
“穿鞋是为了走路，又不是把脚塞进去给别人看。”
售货员笑了一声。
“小姑娘说得对。好不好看排在后头，先得能穿住。要是订婚那天把脚磨破了，再漂亮也笑不出来。”
苏晴把鞋放了回去，指了指旁边的男鞋。
“先给他挑。他那双鞋底都磨薄了，还天天骑车乱跑。”
林野顺着她挑的那双同升和试了试。
售货员拿来鞋拔子，他踩进去，脚尖在里面顶了顶。鞋面是整块黑皮，样子没有多少花巧，后跟缝得很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比他那双旧皮鞋硬一些。
“走两步。”苏晴说。
林野沿着柜台来回走了一趟，走到她身边时，还故意抬脚给她看鞋底。
“怎么样，像不像要订婚的人？”
“鞋不错，人还差点。”
“差哪儿？”
售货员忍着笑，把另一只鞋递给他。
“别只试一只，两只脚大小有时候不一样。”
林野把另一只也穿上，脚后跟合适，脚趾也能活动。他在原地跺了两下，鞋里不夹脚，皮面虽然厚，穿着并不发闷。
“就这双我要了。”
苏晴让他再走一圈。
“刚穿上都舒服，走久了才知道磨不磨脚。”
林野又走到柜台另一头，折回来时没有立刻脱鞋。
“就它，三十块不贵。”
售货员开好一张小票，让他先放在柜台上，又带苏晴去挑女鞋。
苏晴接连试了两双，不是鞋跟松，就是前掌窄。她准备作罢，林野从最下层的鞋盒里翻出一双八达岭女鞋。
鞋跟不高，皮面顺着脚背收拢，鞋口旁只压了一道细纹。没有多余装饰，配那套暗红色婚服正合适。
“试这个。”
苏晴接到手里掂了掂。
“会不会太高？”
“这也叫高？”
“我平时穿惯了平底鞋。”
售货员把合适的尺码找出来，在脚边放好一只小凳。
“这个跟稳，站久了也不累。你先穿上，合不合适得脚说了算。”
苏晴脱下鞋，把脚伸进皮鞋里。刚穿好时，她还不太习惯，扶着柜台站起来，先轻轻踩了两下。
中跟把裤脚稍稍托起，整个人也显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那双鞋没有男鞋的笨重，鞋面贴着脚背，颜色也好看。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
“怎么了？”
“让我看看。”
苏晴站在原处任他看了片刻，耳边渐渐发热。
“买鞋看鞋，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鞋穿在人脚上，不看人怎么看？”
“你总有话。”
“好看还不让说？”
售货员拿着票据在旁边等着，见两人说个没完，笑着催了一句：“先走几步。觉得合脚，我再给你们开票。”
苏晴沿着鞋柜走了一圈。鞋跟落地的声音比布鞋清脆，她起先迈得很小，走了几步便顺当起来。到转角处，她还特意压了压脚尖，脚趾没有顶住。
“这里不挤，后面也不磨。”
“里面闷不闷？”
“不闷。”
林野弯腰按了按鞋头，给她留出一点。
“那就这双。”
苏晴仍有些犹豫。
“二十八块呢。”
“我那双三十，你这双还便宜两块。”
“能这么算吗？”
“怎么不能？咱们今天平均一双二十九，听着还省了一块。”
售货员这回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同志，你这账算得挺会哄人。”
“她高兴就行。”
苏晴把皮鞋脱下来，重新换回旧鞋。
林野拿着两张票到收款处交钱。五十八块递出去，换回盖过章的凭证。售货员核过印章，把鞋装进袋子，又用棉线在袋口扎了两道。
“收好了。”
苏晴道过谢，接了一袋，林野把另一袋提在手里。
两人回到南街裁缝铺时，钱师傅正在熨一条裤子。听见门帘响，他看见两只皮鞋袋，便把熨斗搁到炉边。
“鞋也买了？”
“买了。”林野把袋子提高一点，“我那双旧鞋配不上您的手艺，免得穿出去砸您招牌。”
“你穿什么鞋，谁知道衣服是我做的。”
钱师傅孙女从里间抱出两套婚服，重新检查过包袱结。
“回去别竖着塞柜子里，领子会压扁。离订婚还有些日子，穿之前送来再熨一遍。”
“记住了。”
林野一手接过婚服，一手还提着鞋，刚走到门口便发现自行车后架根本放不下。
婚服不能压，鞋盒也经不起绑。折腾半天，他把衣服铺在后座上，再用绳子从包袱下面绕过去，鞋袋挂在车把两边。
苏晴围着自行车转了半圈。
“我坐哪儿？”
林野拍了拍前面的横梁。
“今天委屈一下，坐这儿。”
“这么大的人坐横梁，让人看见还不得笑话。”
苏晴试着侧身坐上去，刚一坐稳，肩膀便挨到了林野胸前。地方窄，她连手都没处放，只能攥住车把中间。
“骑慢点。”
“放心，我很稳。”
苏晴侧过脸。林野扶稳车把，脚下一蹬，自行车慢慢出了南街。
她怔了一下，手肘随即往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好好骑车。”
街风从两旁穿过，带起她耳边几缕头发，时不时扫在林野下巴上。淡淡的香味离得太近，他骑出半条街，车头仍有些不稳。
苏晴察觉以后，抓紧了车把。
“你到底会不会骑？”
“平时会。”
“今天呢？”
“今天前面多了个佳人。”
“那你看路。”
林野应了一声，车速果然慢下来。
后座的婚服和两双新皮鞋绑得牢牢的，自行车载着他们穿过南街，一路朝家属院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