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傅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软布擦了擦。
“前段时间说来取衣服,我还当你们改主意了。”
林野听出老人话里的埋怨,忙把自行车停好。
“这段时间再忙,回来又忙院子的事,脑子让车轮晃糊涂了。您的手艺我还是相信的,这不把人也带来了。”
苏晴从后面轻轻掐了他一下。
“你忘了就忘了。”
钱师傅哼了一声,冲里间喊道:“把那两件礼服拿出来。”
他孙女应声出来,怀里抱着两套叠好的衣服。包袱皮掀开,先露出一角暗红色衣料。
苏晴伸手摸了摸。料子细密,光线一照,暗纹才从布面浮出来。上衣是收腰的对襟样式,领口压着窄边,盘扣顺着胸前排下去。衬着里面那层浅色衣料,既喜庆又不显俗气。
林野那身是深青色,肩背裁得利落,扣子也换成了同色包扣。
图册上的样子差不多,成衣摆在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样。
“钱师傅,这得费不少工夫吧?”
“你挑的就是费工夫的样式。”钱师傅拿起苏晴那件上衣,翻出领口内侧,“光这几道暗线,我孙女拆了两回。她嫌我要求多,我还嫌她下针不稳。”
年轻姑娘不乐意了。
“爷爷,明明是您量错了一寸。”
“胡说,我做了四十多年衣服,还能量错?”
“那您为什么拆?”
“看着不顺眼。”
姑娘撇了撇嘴,接过衣服招呼苏晴。
“姐姐,别听他的,进来试试。哪里不合身,现在还能改。”
里间用布帘隔出一小块地方。苏晴进去后,林野坐在长凳上等着,手指摸过那件深青色上衣,忍不住又翻开看了两回。
钱师傅把剪刀放回木盒。
“别摸了,料子摸不坏,让你这么翻来翻去,衣服先皱了。”
“我看看针脚。”
钱师傅懒得理他,取过熨斗,在炉边试了试温度。
帘子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偶尔夹着两个姑娘压低的说话声。
“腰这里紧不紧?”
“还好。”
“你转一下……正合适。姐姐,你穿这身真好看。”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你出去让他看看就知道了。”
苏晴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林野没有听清。等了一会儿,布帘从里面掀开,钱师傅的孙女先出来,脸上带着笑。
“人我可交给你了,别看傻了。”
林野还没来得及回嘴,苏晴已经从帘后走了出来。
暗红色衣料贴合着腰身,盘扣一直扣到领口。她平日里穿得素净,忽然换上这样一身,人还是那个人,眉眼却被颜色映得格外明净。袖长刚好压到腕边,露出一小截帝王绿手镯,红与绿放在一处,竟也不显冲撞。
苏晴见他半晌不出声,低头理了理衣摆。
“不好看?”
“谁说的?”
“那你发什么愣?”
林野站起来,围着她走了半圈。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穿红的。”
“以前我也没穿给你看。”
“那以后多穿。”
“你当做衣服不要钱?”
“挣钱不就是拿来花的。”
钱师傅手握成拳,在嘴边咳了一声。
“我还在这儿呢。要说悄悄话,等出了门再说。”
苏晴脸上泛起薄红,转身去照镜子。镜子不宽,只照得下半身。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林野的身影也挤进镜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得很近。
钱师傅蹲下检查了一遍衣摆,又捏了捏袖口。
“肩上没有吊着,腰也合适。”
苏晴在铺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就这样,不改了。”
钱师傅把深青色那套递给林野。
“该你了。进去以后手脚轻些,别把扣子拽掉。”
林野掀开帘子进去。衣服穿起来比想象中费事。他怕碰坏盘扣,手上的力气不敢使足,在里面折腾了一阵,才把最后一粒扣子扣上。
等他出来,苏晴正和钱师傅孙女说话。听见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深青色衣服把林野平时那点散漫都没有了。腰背挺直以后,肩线显得更宽,裤脚收得干净,连头发都像比刚才齐整了些。
苏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还像那么回事。”
“就像那么回事?”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也得说一句好看。”
苏晴转到他身后,替他把后领压平。
“好看,行了吧?”
“有点敷衍。”
钱师傅让两人并排站到镜子前,又分别扯了扯他们的袖口。镜子里只装得下两张脸和半截肩膀,林野往苏晴那边靠了靠,硬是给自己挤出了一块地方。
苏晴的手指碰到林野的袖边,很快又收了回去。
两人换回原来的衣服,钱师傅将婚服重新熨过,叠得四角齐整。林野付了一百二十块,又多拿出两块钱,要给老人买烟。
钱师傅把那两块钱推回去。
“工钱已经算足了。”
林野把钱收回来,认真道了声谢。
苏晴舍不得让刚做好的衣服来回颠簸,便请钱师傅再放一会儿。两人还要去百货商店买鞋,拎着两只大包不方便。
出了裁缝铺,苏晴还在回想镜子里的模样。
林野低头瞧了瞧她脚上那双穿了许久的黑布鞋。
“算算还缺什么。”
苏晴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鞋还能穿。”
“平时能穿,订婚那天不行。婚服都做了,总不能脚底下还穿旧鞋。”
“擦干净也没人盯着脚看。”
“我看。”
苏晴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就你事多。”
林野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走,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一双,也给我买一双。”
“先说好,不许挑最贵的。”
“到了再说。”
“林野。”
“听见了。”
“你每次说听见了,最后都按自己的来。”
林野跨上自行车,等她坐稳才蹬出去。
“这回让你自己挑。你要是专挑贵的,可不能怪我。”
苏晴抱住他的腰,气得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谁像你一样,花起钱来拦都拦不住。”
自行车拐出南街,百货商店的招牌已经能从路口看见。婚服还留在钱师傅铺里,两个人却已经开始为皮鞋的价格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