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
闻曦是被对讲机的杂音弄醒的。不是郑恺也不是小陈,是俞舟自己按了一下发射键没松利索,话筒里传来两秒钟的风声和他搓手的动静。
陆瑶还在睡,旧棉鞋搂在怀里,新鞋立在枕头旁边,逃生包的带子依然四圈半,一切照旧。
闻曦没等交班就爬起来,摸黑穿好鞋蹲到窗口。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光勉强把雪面照出一层轮廓。她拿起望远镜往南面看。
小楼门口那块木板还立着,旁边的塑料袋也在。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木板靠墙那一面搁了个什么,白色的,扁扁的,像一张纸。
她调了调焦距,看不太清,距离还是太远。
六点郑恺交班,嗓子终于从锯木头升级到了砂纸质感,算是有进步。
“后半夜碎石路推车声一次,老规矩。三点左右南面小楼方向有开门声,很轻,大概开了十几秒就关上了。”
开门十几秒。出来放了个东西又回去了。
闻曦在纸板上把时间记下来,标注“南楼夜间活动”。
八点俞舟进来,脸上冻出两块红,像贴了两片年画。他一进门先看纸板。
“南面又有新情况?”
“门口多了个白色的东西,像纸。我想去缺口那边近距离看一眼。”
俞舟点了下头。“我跟你一起。”
“不用,围墙缺口离那边还有五六十米,我用望远镜就行。你盯窝棚方向。”
九点一刻,闻曦猫着腰到了南面的围墙缺口。这个位置比窗口近了三十多米,望远镜里南面小楼的门口终于看清楚了。
木板还立着,“不是敌人”四个炭笔字被风吹掉了一点边角,但还认得出来。塑料袋在木板脚下压着没动。
新出现的白色东西确实是纸。一张A4大小的白纸,用石头压在木板旁边,上面写了字。
闻曦举着望远镜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冻得手指都快没知觉了,才把那几行字大致拼出来。
“围墙里的人,我姓周。一个人。有盐,有蜡烛。想找人说话。”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歪,像是犹豫了好久才加上去的。
“想找人说话。”
闻曦把望远镜放下来,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糊了一层。她在缺口蹲了大概两分钟,脑子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一个人。姓周。有盐有蜡烛。想找人说话。
这不像是摸底,更像是一个在小楼里待太久的人快憋疯了。
她退回三号楼把内容复述给俞舟听。俞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还能撑到现在,要么有本事,要么有存货。”
“盐和蜡烛都是硬通货。”闻曦补了一句。
“你想搭上这条线?”
“先观察。他主动露了底,说明他比我们更急。急的那一方通常更可信,也更容易犯错。”
俞舟想了想,点了下头。
中午陆瑶蹲在地上吃黄豆粥的时候,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让闻曦措手不及的话。
“妈妈,外面除了送饼的爷爷,还有别的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今天出去了两次,回来都在想事情。你想事情的时候嘴巴会往左边歪。”
闻曦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歪了吗?
“南面那栋楼里住了一个人。”她决定如实说。
“一个人?不害怕吗?”
“不知道。”
陆瑶喝了口粥,认真想了一会儿。“一个人住肯定害怕。我要是一个人住,晚上连上厕所都不敢。”
“你现在晚上上厕所也得我陪。”
“那不一样。那是因为太黑了走不准路,不是害怕。”
这个解释闻曦选择不拆穿。
下午两点,窝棚那边终于恢复了动静。白烟冒了十分钟变成黑烟,跟之前一模一样的节奏。歇了一天的拆铜团伙重新开工了,五个人在里面忙活,铁桶被敲得叮当响,隔着一百五十米都听得见。
小陈在窗口汇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窝棚东面的墙根下面堆了一排什么东西,用油布盖着。之前没有。”
闻曦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确实,窝棚靠东的那面墙下面多了一长溜鼓包,用深色油布盖着,边角用砖头压住。
“像是铜。烧出来的成品铜堆在那里等人来收。”俞舟站在后面分析。
“收铜的人从哪个方向来?”
“如果走碎石路的话,从西面过来最方便。推车声一直是东西向的。”
所以那条碎石路不光是补给线,还是运输线。铜从窝棚出来,往西运到居民区或者更远的地方。粮食从西面过来,沿路投放给散户。一来一回,碎石路上的生意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闻曦在纸板上又加了一条注释:“窝棚东墙——疑似铜料堆放。”
纸板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箭头挤成一团。她翻到背面,发现背面也画了东西——是陆瑶之前偷偷画的一棵树,树上挂着苹果,树下站着八个火柴人。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两秒,把纸板翻回正面继续写。
傍晚的时候林雁又来找她,这次带着小陈一起。
“闻曦,小陈说他之前修过柴油发电机。”林雁开门见山。
小陈站在后面,右腿还是微微瘸着,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不太敢看闻曦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
“我以前在物业公司干过,发电机、配电箱都搞过。你们那台发电机我看了,不是没油的问题,油管接口有裂缝,就算加了油也漏。我能修,但需要一截橡皮管。”
闻曦想了想。“多长?”
“三十公分就够。”
三十公分的橡皮管。这玩意儿在正常世界里随便一个五金店都有,现在比黄金还难找。
“我留意着。”闻曦没把话说死。
小陈点了下头,跟着林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发电机修好了,晚上能用电热丝烧水。比烧木板安全,也不冒烟。”
不冒烟。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实在。
晚上煮粥的时候闻曦用破铁皮把火光挡得严严实实,窗户上一点光都不漏。陆瑶蹲在旁边数碗里的黄豆,今天十二颗。
“又多了一个兵。你这个部队还招人吗?”郑恺在旁边咕哝。
“不招。除非自己跳进碗里来。”
夜里十一点,对讲机传来俞舟的声音,例行汇报。
“碎石路安静。窝棚熄灯了。南面小楼的灯亮着,比昨天亮。木板和纸还在门口。”
闺曦按了一下发射键,暗号。
她躺在睡袋里,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南面姓周的人想搭话。窝棚的人在囤铜。碎石路上的补给线还在转。发电机也许能修。
一月一日过完了。新年的第一天跟去年的最后一天没什么区别,该冷的还是冷,该饿的以后还会饿。
陆瑶翻了个身,旧棉鞋从怀里滑出去。闻曦伸手捞回来塞好。
窗外的风又起了,不大,像个懒洋洋打招呼的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