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年的最后一天。闻曦躺在地铺上算了算,从搬进三号楼到现在,刚好半个月出头。半个月前她觉得能活过一周就算赚的,现在手头有二十多斤粮,居然开始盘算一月中旬以后的事了。人就是这样,饿的时候想吃,吃饱了就开始想明天。
陆瑶今天换鞋的流程又升级了。她先把新鞋从枕头旁边端起来,左右各看一遍,再把旧鞋从怀里掏出来摆在旁边做对比。
“妈妈,新鞋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
“鞋还有气色?”
“有。你看,这个地方昨天有点脏,我用袖子擦了,今天就亮了。”
闻曦看了一眼,那块“亮了”的地方其实是鞋帮上一块磨掉漆皮的旧痕,跟气色没有半点关系。但她没拆穿,由着小孩给两双鞋做晨间体检。
六点郑恺交班,嗓子比前两天好了一丝,至少能分清是人话还是噪音了。
“凌晨两点碎石路有推车声,跟之前一样,东往西,两分钟左右。三点有一个人步行,西往东,步幅短,走得慢。别的没有。”
闻曦记在纸板上。推车声和步行声各一次,碎石路上的规律没变。砖堆那边连着三天没放新的袋子了,可能老人那边暂时停了散户补给,也可能换了别的投放点。
早饭煮了小米粥加一把黄豆。黄豆泡了一夜,煮出来软了不少,嚼起来有股淡淡的豆腥味。陆瑶把碗里的黄豆一颗颗捞出来排在碗沿上,数了一遍。
“今天十一个士兵。”
“比昨天多了两个,你这个军队扩张速度挺快。”
“因为我昨天在梦里打赢了一仗,俘虏了两颗。”
闻曦端着碗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居然还挺完整。
八点俞舟进来,今天的脸色不太对。不是那种没睡够的疲倦,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憋着没说的那种。
他蹲到闻曦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南面那栋小楼,今早门口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块木板,立在台阶边上,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写了什么?”
俞舟看了她一眼。
“‘不是敌人’。”
闻曦手里的粥碗放在地上,慢慢直起腰。
“你确定看清了?”
“我上二楼用望远镜看的,字不小,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来。就四个字,不是敌人。”
闻曦脑子开始转。南面小楼里的那个人——之前只知道他点蜡烛、穿胶鞋、门口挂着冻硬的毛巾。前两天他出来走了一趟,脚印离围墙最近四十米。现在他立了块牌子。
“他知道我们在这。”
“应该是。”俞舟抿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你去六号楼那天走的灌木带路线,经过他那栋楼不远。他要是在楼上看着——”
“能看到我背着编织袋回来。”
两人沉默了十几秒。
闻曦把纸板翻出来,在南面小楼旁边把之前的叉和问号都划掉,重新写了四个字:不是敌人。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个问号。
“你信吗?”俞舟问。
“信不信的,他要是想动手,前两天我跑开阔地那会儿就动了。背着二十多斤粮跑在雪地上,跟靶子没区别。”
俞舟想了想,没反驳。
“那怎么办?理他还是不理?”
闻曦盯着纸板上南面那个位置看了好一会儿。
“先不理。看他下一步干什么。如果他只是立个牌子就收了,说明他只想表态。如果他继续往这边走——那就是想接触。”
中午的时候小陈在窗口汇报了一条新消息。
“窝棚那边今天没冒烟。”
“一直没有?”
“从早上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关着,人没出来。”
闻曦拿望远镜看了一圈,窝棚确实安安静静。前几天新来的那三个人搬进去的铁桶和电线还在门口堆着,但没人干活。
“歇了?”
“可能。连着干了好几天,歇一天也正常。”俞舟说。
“也可能出去了。”
闻曦把望远镜对准窝棚门口看了半天,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不喜欢这种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碎石路上该走的人在走,该推的车在推,唯独窝棚停工了。
下午两点,陆瑶走完了今天的第二十三圈,在墙上画了第二十三道横线。
“妈妈,我今天已经走了两百多米了。”
“算你厉害。”
“我算了一下,再走七天我就能走到居民区了。”
“你在屋里走到居民区?”
“对。只是方向不对而已。”
闻曦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方向不对而已——说得跟就差拐个弯似的。
傍晚五点,天黑得照例很快。俞舟上二楼做了最后一次观察回来,脸上表情比早上更微妙了。
“南面小楼门口那块木板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又多了?”
“一个塑料袋,搁在木板脚底下。里面好像装了点什么,扁扁的,看不太清。”
“他在给我们放东西?”
“不确定是给我们还是给谁。但那个位置正对着三号楼的方向。”
闻曦走到窗口往南看,天已经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明天一早去看。”
“你去?”
“我去。就到围墙缺口,用望远镜看。不出围墙。”
晚饭照例是小米粥,加了一点玉米面搅成糊糊。陆瑶喝完把碗递过来,嘴边糊了一圈黄。
“妈妈,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
“你怎么知道?”
“俞舟叔叔说的。他说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过了今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新年要许愿。”
闺曦看了俞舟一眼,俞舟很自然地把目光挪到别处去了。
“那你许什么愿?”陆瑶问。
闻曦想了想。
“许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
“那我许你明天别再五点就拍我脸。”
陆瑶很认真地摇头。“这个不行。换一个。”
闻曦笑了一声,没再说。
夜里十一点,对讲机传来俞舟的声音。
“南面小楼的灯灭了。碎石路安静。窝棚还是没动静。”
闺曦闭着眼听完,手指搭在弓弩弦上。
新的一年要来了。碎石路上的人还在暗处走动,窝棚里的五个人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南面那个立了牌子的人在等她的回应。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子。
陆瑶翻了个身,怀里的旧棉鞋滑到下巴底下,新鞋端端正正地立在枕头旁边。逃生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四圈半。
闻曦没动那半圈,只是把睡袋拉链拉到最上面。
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不真实。
新年快乐。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