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九和两个暗卫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李辰两侧,没有动手但站的位置把出门的路堵了大半。莫昱钦看着李辰,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李大人,公主今日有事要办,府里不方便待客。往后你若有事递帖子进来便是,不必亲自登门了。”
李辰站在桌边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莫昱钦脸上移到两侧站着的暗卫身上,又移回莫昱钦脸上,沉默了两息之后开口,语气还是稳的:“三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莫昱钦往旁边侧了一步,把门口让开了一半,“李大人请回吧。”
李辰站在原地又看了莫昱钦一眼。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转过身朝门口走了。经过钟九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擦了一下钟九的胳膊,钟九侧了半步没有动。李辰出了院门沿着巷子走远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巷口拐角处停了一拍便消失了。
莫昱钦站在门口看着李辰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他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偏头看着沈琬。沈琬站在桌角把包袱重新拎起来搭在肩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常:“明天一早走,钟九跟着就行,你不用去。”莫昱钦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把桌上那几张驿站凭条收起来叠好递给她。沈琬接过去塞进袖口里,拎着包袱进了里间。
院墙外面,巷子尽头的拐角处,李辰站在一堵矮墙后面停住了脚步。他偏头看着公主府的方向,院墙和屋檐在暮色里缩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袖口里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巷口的风把他衣摆吹动了一下,他拐过街角便不见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出了城。沈琬坐在马车里,莫昱钦骑马跟在车旁,钟九带着两个暗卫远远缀在后面。路赶得不慢,第一天跑了将近二百里,天黑透之前在一处驿站落了脚。第二天继续往南,过了晌午之后路边开始出现连片的稻田和桑林,空气中的水汽比北方重了许多,吸进去带着一股潮润的草木气。
第三天午后路过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色清亮,两岸的柳树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莫昱钦勒了马说歇一歇让马饮口水。沈琬从车上下来走到河岸上站着,弯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河岸碎石忽然松了一下,整个人往下一滑,半截身子栽进了河水里。河水比预想的深,水流不急但底下有暗坑,她的脚够不着底,手在水面上拍了两下没抓住东西,水呛了一口进喉咙。
莫昱钦从岸上两步跨过来直接跳进了河里。他左手还缠着布条使不上力,右手从侧面抄过去揽住了沈琬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沈琬呛着水咳了两下,手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料没松开。
莫昱钦把她托到岸上坐着,自己也从水里爬上来。
他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领口和衣襟都敞着,露出一片精瘦但紧实的腰腹轮廓。他蹲在沈琬旁边低头看她呛没呛坏,沈琬咳了几下缓过来,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敞开的衣襟里面。
莫昱钦没有察觉,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手上动作利落但表情专注在她呛水上。沈琬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河面上,耳根热了一阵,抬手把湿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说了句“没事了,走吧”。
两个人换了干衣裳继续赶路。莫昱钦把湿衣裳搭在马鞍上晾着,路上没有多说什么。沈琬坐在车厢里把脸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方才那个画面晃了一下便被她摁下去了。
第四天下午到的歙县。两人没有去县衙,直接去了城南那条巷子找陈仵作。陈仵作还是蹲在屋檐下面切药,见他们来了抬了抬眼皮。沈琬在他对面蹲下,把来意说了。
陈仵作把刀搁下来,从屋里翻出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搁着几页泛黄的纸——当年验尸格目的草稿,上面用细墨写了后脑伤口的尺寸和形状,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钝器击打,非急症”。
沈琬把纸页翻到最后一面,底下附了一张简图,标了尸体发现的位置和房间的格局。
陈仵作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跟之前杨樾听到的差不多:致命伤在后脑,外伤被抹掉了,上面压着让改,领尸体的人问了一句有没有旁人在场。
沈琬把木匣里的纸页叠好收进袖口里,站起来谢了陈仵作,出了巷子。她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偏头看了莫昱钦一眼。莫昱钦站在她旁边等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层:“带我去看墓。”
两个人骑马出了城往西走。乱葬岗旁边那片无主坟地在坡脚下面,坟包平了大半,杨樾和傅琰之之前挖开又重新填回去的土坑还在原处,土色比周围深一块。
沈琬蹲在土坑边沿往下看了一眼,坑底已经被回填的土盖住了,但她能看见坑壁断面上的土层纹理——人工挖掘又回填的痕迹很明显。她在坑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沈琬坐在桌边把袖口里那几页旧档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莫昱钦坐在对面等她开口。
沈琬把纸页合上搁在桌上,偏头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落得实:“你说的都是真的。李辰确实死了,埋在乱葬岗。现在那个是李暮。”她顿了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莫昱钦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偏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放得稳:“回京之后把证词和旧档递进宫去。女帝那边一查,李暮的身份捂不住。但这件事不能只在暗里走,得有人当面向陛下呈报。大驸马动不了,我去。”他偏头看着沈琬,“公主若是信我,回去之后这件事交给我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