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昱钦躺在里间的床上,手腕缠了厚厚的布条搁在被子外面。沈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他,他靠着枕头偏过头来,脸色虽然白着但目光很清醒。他看了沈琬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因为失血而发虚:“公主,我有话跟你说。”
沈琬往床边凑了凑。莫昱钦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那间空宅子,后窗里一闪而过的光,追到夹道里发现的那张图,图上标着公主府东侧角门的位置和大驸马养病的东厢方位。
他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拍,偏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确认门关着之后把声音压得更低:“大驸马出事那天是去见陛下的。他带了东西,半路被人截了。他的后脑伤不是意外,是有人要堵他的嘴。”
沈琬坐在矮凳上,手指搭在膝头上慢慢攥紧了。她看着莫昱钦的脸,他没有在笑,也没有平时那种温吞吞的表情,整个人躺在病床上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层:“你怀疑谁?”
莫昱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两息,偏过头去看着窗台上搁着的那只空了的瓷瓶——傅琰之的药被抢走之后留下的空瓶子还搁在那儿,瓶口封蜡的残迹还在。
他看了那个瓶子片刻,转回头来看着沈琬,开口的时候声音低而稳:“李辰。大驸马出事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他。那天夜里我跟着他从府里出去的时候,他走的方向跟李辰府上背道而驰,但他半路拐了弯。
后来大驸马出事的地方,正好在他拐弯之后那条巷子里。公主,你想想,李辰来府里的这些天,哪一天大驸马的身体有好转过?药刚见效就被抢了,抢药的人知道药放在哪间屋、哪个位置。这些事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沈琬坐在矮凳上听完,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膝头上攥着衣料,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了一道细长的轮廓。她坐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院墙外面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伸出来搭在墙头上,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叶子翻动了几下又静下来,转回身看着床上的莫昱钦,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你好好养着,这事我来查。”
沈琬没有按照约定的时辰去李辰府上。
她原本跟李辰说的是后日下午去他宅子里喝茶,但当天上午她就出了门。小欢问她要不要提前递个帖子,她摇了摇头说不用,直接过去就好。马车走到东街后巷口的时候她让车夫停了车,自己从车上下来,沿着巷子步行往李辰府邸的方向走。她走到离府门还有半条巷子距离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李辰府邸的角门开着半扇,门缝里透出来两个人影。沈琬侧身贴到对街的墙根底下,借着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树干挡住了身形。
那两个人影从角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一个是李辰,另一个穿着白袍,头上没有戴斗笠,露出一张瘦削而白净的脸。那张脸跟李辰有七八分相像,但下巴更尖些,眉眼之间的线条也更硬。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巷子里安静,风把断断续续的话送了过来。沈琬听见白袍的人说了一句“你拖得太久了”,语气里带着不耐。李辰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白袍人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动手,我来”。李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回了一句短促的话。白袍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冷的意味。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绷得很紧,像两根拉到极限的弦。
沈琬贴着墙根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手指搭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收紧了。她往前侧了侧身想听得更清楚些,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滚了一下磕在墙根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台阶上的两个人同时偏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琬整个人往树干后面缩了缩,但李辰的目光已经扫到了槐树的方向。他偏头跟白袍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白袍人退回了角门里面,门合上了。李辰从台阶上走下来,朝巷口这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
沈琬的后背贴着树干,手指攥着墙根的砖缝。李辰走到离她藏身的那棵槐树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偏着头往树后面看。
沈琬屏着呼吸把身子又缩了半寸,墙根和树干之间的缝隙很窄,她的肩膀卡在里面动弹不得。李辰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正要再靠近的时候巷口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昱钦从巷口拐角处跑了出来。他的左手还缠着布条吊在胸前,右手攥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木棍,跑到沈琬身边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她从墙根和树干之间拽了出来。
李辰的脚步停住了,目光从槐树后面移到莫昱钦脸上,又移到被他拽着的沈琬身上。
莫昱钦把沈琬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右手攥着木棍没有松开,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喘息但落得稳:“公主说要去东街买纸,我跟着过来的。李大人也在啊。”
李辰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沈琬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莫昱钦脸上。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常的温和:“公主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备茶。”
沈琬站在莫昱钦身后,把呼吸压稳了才开口:“临时想出来走走。路过这边看见你门口有人说话,就没过去打扰。”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但攥着莫昱钦胳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莫昱钦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住,攥了一下又松开,转头冲李辰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便拉着沈琬往巷口另一头走了。
两个人快步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沈琬被莫昱钦拽着走了好一段路才放慢步子,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