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断裂的炭黑笔芯掉在弹药箱表面，顺着木板缝隙滚落进冻泥之中。
逆风灌来血腥气，粘稠而温热。
城墙外壁那密密麻麻的深凿血槽里，黑红色的浓稠液体已经漫过了石槽边缘。
石缝底端传来沉闷的机件咬合声，连带着整片荒原的冻土都开始发出细密的共振。
城楼顶端，大祭司将暗金骨杖重重顿在青石台面上。
晦涩的嘶喊声自那张干瘪的嘴唇里吐出，声调拉得极长，压过了城下数万将士的呼吸声。
地面深处传来一阵滚雷般的闷响。
整座黑曜石城墙底部的护城水槽骤然干涸，泥浆被地底吸扯一空，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灰黑色管线。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自那些干瘪的管线接口处猛烈喷涌。
蓝光顺着城墙四角的金属立柱直冲云霄，在距地面三十丈的高空骤然散开。
光弧在半空中弯曲回落，彼此交错咬合，最终扣成了一只倒扣在整座王庭上空的半透明光罩。
光罩表面跳跃着蛛网般密集的蓝白色电弧。
一股焦糊的臭氧味直呛鼻腔。
城垛外侧悬挂的数万名奴隶被这股光幕隔在内侧，身上的铁链在空气震荡下发出密集的脆响。
赤炎粗糙的手掌拍在腰侧的重斧柄上，战靴在泥水里踩出深深的凹印。
“这层皮子看着邪门。”
他手背青筋绷起，金色眼眸死死盯着前方。
“城主，这绝不是荒原部族的血祭萨满术。”
白泽将手中的青铜短剑插回鞘内，剑尖与金属鞘口碰撞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片覆满整个天空的幽蓝屏障，雪白的大氅下摆被空气中散溢的气流吹得翻卷不休。
“光幕底下的地基把地脉里的活水抽干了，这种引流阵势，我在万兽王庭的藏书阁里从未见过记载。”
林兮兮蹲在弹药箱前，捡起了剩下的半截炭笔。
她站起身，甩开斗篷下摆，径直走到第二排火炮阵地的前方。
指腹压在粗糙的生铁炮管外壁上，金属表面残留的冰霜被体温融出一道水痕。
“炮兵三连，校准仰角。”
平静的声音越过冷风，落在炮阵校尉的耳中。
“目标，东北角第三个无人的了望石垛。”
“装填两分半药包，单发实心生铁弹。”
炮兵营校尉握紧手中的令旗，手臂猛然挥落。
四名炮手迅速合力摇动炮架下方的黄铜齿轮，咬合的齿牙发出沉重的擦刮声。
粗黑的生铁炮管随之向上抬起，黑洞洞的管口斜斜指向城墙上方那处空无一人的石垒。
火把凑近引信。
黑火药引线在风中哧哧燃烧，火星伴随着白烟迅速缩进火门。
沉闷的炮声在平原中央震响。
重型火炮的底座猛烈向后座退半步，生铁轮毂在冻土上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泥槽。
一团炽热的橘红烈火伴随着滚滚浓烟自炮口狂喷而出。
重达二十斤的实心铁弹破开冷风，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扑黑曜石城墙边缘。
弹丸掠过半空，狠狠撞向了那层倒扣的幽蓝色光罩。
铁弹撞上光罩，一团白光在接触点骤然迸发。
没有碎石崩裂的巨响。
光幕表面激起层层同心圆纹路，蓝白色的电弧迅速爬满整枚飞旋的铁弹表面。
铁弹的前冲之势在半空中突兀停顿。
半空中迸出连串噼啪作响的电离爆鸣。
一股强大的反向推力骤然扭曲了弹丸原本笔直的轨迹。
生铁弹丸撞上一股强韧的反冲磁力，斜着向下生生折返。
高速旋转的铁弹擦着光幕边缘滑开，带着尖锐的空气呼啸，重重砸在城墙外侧三百步远的一片碎石滩上。
泥水与碎石冲天而起。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半人深的泥坑，焦黑的泥土混合着铁弹高温散发出的白汽四散弥漫。
平原上一片寂静。
列阵在前的数千名华夏城精锐士兵呼吸一紧，原本整齐如林的青铜长枪在风中晃动了一下。
自跨过断魂峡以来，所向披靡的火炮攻势，第一次被这股未知的力量正面阻隔。
城楼顶端，大祭司枯槁的面皮彻底舒展开来。
他将暗金骨杖高高举过头顶，仰天发出一阵沙哑干瘪的长笑。
笑声穿过幽蓝色的光幕，在空旷的原野上带起一阵阵刺耳的回音。
“无知的异端！”
大祭司枯瘦的手指隔着光幕，点向阵前的火炮，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是万年前神明赐予王庭的圣盾！”
“哪怕你们造出再多喷火的铁疙瘩，也休想伤到神明行宫的一砖一瓦！”
“把你们的铁丸全都打光吧，等这血槽流尽，天火自会降下，将你们这群亵渎神明者烧得骨头都不剩！”
狂妄的咆哮声在风中散开，城墙上残存的数十名黑袍巫祝齐声高唱，尖利的音调在光幕内部形成共振。
熊族盾甲兵的双臂下意识收紧，精钢大盾的边缘死死压在泥地上。
苍渊面无表情地向前踏出半步，高大的身躯遮挡在林兮兮身前，右侧小臂上的狼爪在寒风中无声弹出一截。
渊冥眯起双眼，指尖的水汽凝结成几根冰刺，又被掌心的力道捏成粉末。
“这不是神力。”
林兮兮抬手推开苍渊的手臂，靴底踩过地上的湿泥，向前走了三步。
她的面容沉静得没有半点波澜，黑白分明的双瞳倒映着天空中流转的幽蓝光晕。
那绝不是萨满图腾引发的元素共鸣。
生铁弹丸被偏折时，弹体表面附着的没有巫术黑气，全是高压电磁感应产生的涡流排斥。
光幕表面那些水波般的纹路，根本就是规则的磁力线分布态势。
地底下的轰鸣声不是猛兽在喘息，是大型发电基座在高速运转时产生的动能震颤。
这座所谓的圣山，其内部掩埋的正是一座远古时代的地下防御工事。
万兽王庭的大祭司，不过是误打误撞利用了血液中的导电电解质，强行连通了深井下方那些休眠万年的应急储能回路。
这算不上神迹，纯粹是一套依靠庞大能源维持运行的高能偏转力场。
林兮兮低下头，看着手里捏着的半截黑色炭笔。
粗糙的炭芯在指腹间压出一道黑色的深痕。
她转过身，靴底踩碎了脚边的一截枯枝。
“赤炎。”
林兮兮开口，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吩咐工棚的泥瓦匠。
“把炮火全停了。”
赤炎愣了一下，搭在斧柄上的手掌松开半寸，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不轰了？”
“对，一颗铁丸都不准再浪费。”
林兮兮把断掉的炭笔塞回腰间的皮囊，手掌拍了拍武装带上的黄铜搭扣。
她抬起头，视线冷冷扫过城墙根部那四个不断冒出热气的暗渠排水孔道。
“只要是靠电线和齿轮动起来的东西，就必须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则。”
林兮兮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的黑色炭灰，细小的粉末顺着山风吹散。
“叫辅兵把工兵铲和黑火药包分下去。”
“苍渊，渊冥，跟我到车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