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白日光线破开云层,直直泼洒在万兽王庭高耸的黑曜石城墙上。
玄黑色的巨型条石高达十余丈,整座城池横在平原尽头,墙面上密布着经年累月风蚀出的斑驳坑洼。
林兮兮推开特制马车的厚重车门,跨步踏上覆满枯草的冻土。
靴底碾碎草茎上的白霜,带起清脆的断裂声。
休整半个时辰后,体内的疲乏被热参汤与果浆压了下去,四肢重新恢复了利落的劲道。
苍渊无声跟在身侧半步处,银白长发束在脑后,右手搭在腿侧的短刺柄头上。
赤炎与渊冥分立两侧,军阵前列的三千精锐步兵与两排黑洞洞的火炮车架早已铺展开来,整齐停在距离城墙两里开外的平地上。
四周只有风穿过长枪枪缨的呼呼声,大军肃立,肃杀之气压得平原上的杂草伏倒在地。
林兮兮抬起右手,从腰间牛皮袋中抽出一支黄铜单筒望远镜。
镜筒拉伸开来,圆形的透镜迅速锁定了黑曜石城墙的最顶端。
看清镜头里的景象,林兮兮握住铜管的手指骤然收紧。
原本应当布满弓弩手与滚石垛口的城头,此刻见不到半个披挂重甲的王庭护卫。
成千上万具赤裸干瘪的身躯,密密麻麻地被粗如儿臂的铁索捆扎在黑曜石的女墙外侧。
那些挂在城垛上的,全是万兽王庭从各个偏远部落掳掠而来的底层半兽人奴隶。
粗糙的铁环生生锁穿了锁骨与琵琶骨,暗褐色的陈旧血痂混着冻烂的脓水,顺着紫涨的大腿淌落,将黑石浸成乌黑。
寒风割过这些干瘦的皮肉,胸膛在冷空气中剧烈起伏,肋骨条根根凸出,冻裂的伤口在皮肉表面翻卷出惨白的边缘。
风里卷来了连绵不绝的嘶嚎。
数万名半兽人的干嚎夹杂着幼崽微弱的呜咽,顺着旷野直直扑向华夏城的先头阵地。
镜筒缓缓向上移动。
城楼中央高耸的鹰首雕像顶端,站着一道披着腥红长袍的苍老身影。
大祭司枯瘦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袍服里,前襟绘满了用凶兽脑髓与油脂混合涂抹的扭曲符文。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柄长达丈余的暗金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椭圆形晶石。
晶石内部流动着淡紫色的光芒,随着他的晃动,在空气中拖曳出细碎的电芒残影。
狂风吹乱了大祭司花白的胡须,露出了干瘪面孔上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俯视着平原上列成铁壁般的华夏军阵,咧开嘴,喉咙里爆发出穿透风声的尖利狂笑。
笑声干瘪刺耳,撞在黑曜石石壁上,回荡开来。
大祭司将手中的暗金骨杖向下顿击。
粗大的杖柄撞在石制祭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守在城垛内侧的数百名黑袍巫祝齐齐拔出了腰间的弯角骨刀。
两名身形魁梧的豺狼人刽子手扯起最前方一排半兽人奴隶的长发,强行将他们的头颅按在黑石凹槽边缘,锋利的石刃毫不迟疑地顺着手腕与颈侧横切过去。
皮肉绽开。
黏稠的猩红血水喷溅在城砖上,升腾起一层温热白汽。
惨叫声骤然拔高。
被割开皮肉的奴隶在铁索下剧烈痉挛,双手双脚拼命抓挠着坚硬的岩石,指甲翻卷剥落,留下五道道带血的抓痕。
浓烈的生血腥气压过了旷野间的泥土味道,顺着风向呼啸而至,灌入华夏城将士的鼻腔。
城墙表面并非平整的石面。
数以千计蜿蜒如蛇的细窄石槽,早在修建之初就被刻意凿刻在黑曜石墙体的缝隙之间。
喷涌而出的鲜血并未落向地面,顺着凿空的引血渠急速奔流。
千百条细小的血线在城墙表面纵横交错,飞快勾勒出一幅覆盖整座正门的大型环状阵图。
随着血水不断灌满凹槽,大祭司手中的暗金骨杖亮起大片紫芒,阵图深处泛起沉闷的嗡鸣。
前排的华夏城步兵方阵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排的熊族盾甲兵双眼充血,两只巨大的铁甲手掌死死扣住精钢大盾的上边缘,掌指发力之下,厚实的钢板表面被捏出了凹痕。
队列右侧,几名原籍属于荒原流浪群体的半兽人火枪手浑身绷紧,牙齿咬破了下唇,双眼死死瞪着城墙。
那些挂在城墙上哀嚎等死的残破躯体里,或许就有他们失散多年的骨肉血亲。
赤炎往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冻土被战靴踏得陷下一块。
他的掌心覆在宽刃大斧的黑铁握柄上,手臂上青筋暴起,金色眼眸死死盯着城头那张狞笑的脸。
“他在拿那些人当挡箭牌。”
赤炎的声音从喉骨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铁砂摩擦般的粗粝。
“炮弹只要砸上去,且不论城墙倒不倒,挂在上面的几万人立刻就得被铁片打碎。”
白泽缓缓摇动手中收拢的青铜短剑,九条雪白的狐尾垂在身后,紧贴着脚踝。
他没有去看那些流淌的血水,视线落在大祭司骨杖顶端那颗散发紫光的晶石上,神情彻底沉了下来。
“不仅是挡箭牌。”
白泽压低了嗓音,语气发沉。
“他在故意激我们开炮。”
“引血槽的最底部直通城门下的地基,那里的阵图纹路分明是在往地下输送养料。”
“他要用全城奴隶的血,强行冲开深井里的闸门。”
渊冥站在一侧,指尖微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在他身前半尺处被无形的水幕隔绝开来。
他的黑发在风中狂舞,深蓝色的眸子凝视着黑曜石城墙底部的暗黑色石缝。
地底深处,隐隐传来极度低沉的震颤。
那震颤不属于野兽的步伐,而是地底古老巨大的金属机械受血水浸透后,机件咬合转动的闷响。
城楼顶端,大祭司张开双臂,腥红的长袍在风里猎猎翻卷。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兮兮的大军,枯瘦的手指点向城下的阵列,沙哑癫狂的咆哮声顺着风势传遍原野:
“来啊!华夏城的异端!”
“用你们那些喷火的铁筒子,把这座城墙轰碎!”
“让你们同族的鲜血,顺着这黑石流进圣山的心脏!”
“兽神的天火已经在石门后面醒来,等这血水漫过神台,所有违抗王权的蝼蚁,都要化作灰烬!”
话音未落,刽子手手中的骨刀再次割开了一名半兽人少年的颈项。
少年细瘦的身躯在城垛外悬空晃荡了几下,涌出的血水顺着高耸石墙泼洒下来,落入下方的环形渠内。
大军阵列中,战马受惊般扬起前蹄,发出急促的嘶鸣。
数万名手持刀枪的华夏城士兵齐齐将兵刃向前递出半寸,精钢甲片相互撞击,发出连绵不绝的铿锵声浪。
前排阵列中刀枪齐动,甲片撞击声愈发急促。
所有的视线,在这一刻全数汇聚到了阵列最前方那道纤瘦的身影上。
无人擅动,无人开火。
将士们在等待着最高统帅的抉择。
是顶着同胞的血肉强行轰塌城墙,还是任由那诡异的血祭完成,迎接未知的毁灭。
风吹起林兮兮额前的黑发,露出了那双沉静不见底的眼眸。
她合上单筒望远镜,反手扣回马鞍侧面的皮鞘内。
指节在腰间悬挂的牛皮图囊上拍了拍,林兮兮从囊中抽出那截自制的硬质炭笔。
她没有下达点火开炮的命令,靴底在泥地上转过半圈,走向身后的炮兵观察哨。
苍渊的视线寸步不离地跟随在她的肩侧。
林兮兮蹲下身,炭笔在粗糙的木质弹药箱盖上,急速勾勒出黑曜石城墙外侧那些血槽的交汇节点。
笔尖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黑色的粉末在木纹表面迅速成型,化作四个由交叉线定出的微小方框。
林兮兮抬起眼帘,越过平原,看向黑曜石城墙下方那四处与护城河暗渠相连的排水孔道。
炭笔的笔头在坚硬的木板上顿住,咔嚓一声,笔芯断裂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