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看着她娘蹲在面前的样子,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又张了一下嘴:“娘。“
陆华那层被她压住了大半的湿意又涌上来一些,她偏过头去拿袖子按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见陆华偏过头去按眼角的时候那层压不住了的东西从她指尖缝隙里渗出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想开口问一句“怎么了“,
可陆华已经转回来了,眼圈泛红嘴角却翘着,那层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只来得及看见她按眼角的那只手落下来时指节上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擦干净的潮意。
她站起来朝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那层还在涌着的东西被她自己压住了,像一口被盖上了盖子的锅锅盖底下还在沸腾但表面上已经不冒泡了。她开口解释了一句:“民妇是高兴的。
她从前只会喊单个字,今日连喊了好几回。“她说着偏过头去摸了摸瑶瑶的头顶,指尖在她头发上多停了一拍才收回来。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借口说想回去拿件东西就跨过了门槛。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御书房才收回目光落在瑶瑶身上。
瑶瑶正低着头翻画册,像是方才那段插曲跟她没什么关系。他注意到她翻画册的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像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替她娘守着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没有追问。她方才喊“娘“的时候那两个字的分量他听出来了,她偏过头去按眼角的动作他也看见了,他只是没有把那层已经明白了的东西点破。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画册上那些用墨线勾出来的鸟雀正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旧纸光泽,像一群正在晾晒羽毛的小东西,每一只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那根树枝上,等风来把它们带走。
门框的边缘正在那道光里慢慢变浅变淡,像一层正在被日光浸透的旧漆皮正在从表面开始吸收光线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往木纹深处渗进去,渗到再也渗不动为止。
远一些的地方正有新的云层从东边的天际朝这边缓缓移来,云层的底部被阳光镶了一道薄薄的金边,像一只正在慢慢铺开的手掌,指缝之间漏出来的光正在前方的地面上划出几道正在不断移动的亮痕。
皇帝看着陆华出了御书房的门之后,在案前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瑶瑶,瑶瑶已经把画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正偏着头望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那扇门会不会被人从外面重新推开。皇帝没有去追。
他知道她方才那层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也知道她现在不想被追问。他弯腰把瑶瑶从榻上抱起来,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些:“朕送你回你娘那儿待两日,等她缓过来了再说。“
瑶瑶靠在他肩头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可她攥着他衣领的小手松开了一瞬,像是确认了方向之后才重新搭回原处。
皇帝抱着她从御书房出来走过了两道回廊才到偏院门口。
他没有进去,站在院门外弯腰把瑶瑶放下来,又伸手替她理了一下那根被风吹歪了的小辫子。“进去吧。明日早朝朕让人来接你。“
瑶瑶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他一眼,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转身推开院门跨过了门槛。
陆华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方向。
她的眼圈已经不红了,但眼底还有一层没散尽的潮气,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渍正在被日光慢慢晒干,还剩下几道细长的暗痕嵌在青砖的缝里。
听见门响她偏过头来,看见瑶瑶自己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了。
瑶瑶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心念像一条贴着地面滑过来的细线一样落在她耳边:“娘,爹说不追问你,让我回来陪你待两天。“
陆华蹲下来把瑶瑶搂进怀里,搂的力度比平时紧了几分,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能感觉到她娘正在呼出一口很长很长的气,那口气带着一层被压了很久的重量,像一口古井底下沉淀多年的泥沙终于被人搅动了一下,水面泛起的浑浊正在慢慢地、从底部往上翻涌,然后被水面的静压力一点一点地重新压回去、沉回原处。
陆华抱着瑶瑶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把瑶瑶放在膝上,两个人在枇杷树的阴影里靠着廊柱。
午后的风从墙头穿过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陆华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在跟一棵树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娘小时候没想过日子能过成这样。在村里的时候只觉得能吃饱饭就行,后来被你外公外婆赶出来之后觉得能活下来就行,再后来有了你,觉得你能活着就行。
娘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一间有院子的屋里,有午饭吃、有觉睡、有人替娘挡着门外的风。“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瑶瑶一眼,瑶瑶正靠在她胸前仰着脸听她说话,小脸被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娘方才在御书房里看见你喊'娘'的时候,忽然觉得前面那些苦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日子终于过到了好的时候,娘还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瑶瑶靠在她娘胸前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小脸往她娘的胸口埋了埋。
她的心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浮上来,像一层从很浅的水底升起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贴着水面的底部慢慢冒出头来:“娘,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更好。你的好日子才开了个头,后面还长着呢。
你就踏踏实实地住着、吃着、睡着、活着,不会再有人把你从屋里赶出去了。“
陆华低头看着女儿埋在自己胸前的小脑袋,看着那个小脑袋正在慢慢变重,像正在被一层接一层缓缓落下来的暖意压着往下沉、往下沉,压到她娘的胸口上之后就不动了。
像一枚被压得很实的小小印章正把那句话完完整整地印在她娘的心窝上,印完之后连边角都没有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