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批了防旱工程的折子，拨的第一笔款子就是从户部侍郎府邸充公的田宅折现来的。
那笔数目比他预想的宽裕了一些，刚好够把工程的第一阶段铺开来。
他把折子递给刘公公的时候说了一句“把工程从头盯到尾，每一段渠道的用料都过目一遍，不准中间有人伸手“，刘公公接过折子躬了躬身退出去的时候把那句“过目一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记住上面每一个字的细节。
当天傍晚御书房的灯灭得比平时早了一些。瑶瑶已经睡着了，蜷在暖阁的榻上，布老虎压在她的胳膊底下。皇帝坐在案前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幕，案上那几页房契地契已经收进了木匣里，木匣搁在书架底层，合上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暖阁门口，看了一眼榻上那个蜷着的小影子，伸手把那匹被压歪的布老虎正了正位置。
他收回手的时候在榻边又站了一会儿，月光把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摊正在慢慢收拢的暗色水迹，伸到离他靴尖一寸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那摊暗色停在那里，边界模糊地等着，既不往前伸也不退回去，就在那个距离上搁着。
廊下最后那盏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晕在地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住了。
檐角有一片瓦被风吹得松了半寸，在风停之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正在慢慢归位的声音，那一声之后整座御书房就彻底安静下来了，檐角的影子和地面的影子也终于彻底接上。
像一条裂缝的边沿在漫长的干燥过后开始自己愈合，边缘正顺着砖缝的走向慢慢收拢、慢慢收拢，再也不透光了。
防旱工程的拨款折子批下去的第二天，朝上就有人站出来了。工部一个姓赵的郎中躬着身说了几句客气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国库的底子就那么大，朝廷眼下的进项也摆在那里。
这一笔工程款拨出去之后若有别的急用，账上的余额还能不能撑得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替皇帝操心，可他旁边几个人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几根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枝条正在同一时间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那番话，手指搭在案沿上叩了一下：“朕查过国库的余额。这一笔款子拨出去之后账上还有余裕，不必担心。
“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稳，但底下那层笃定比以前厚了一些，像一层铺了很久的地基在接收新的重量时没有发出任何松动的声音。
赵郎中往后退回了队列里。他退回去的时候旁边的几个人各自把目光移开了，像几根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枝条正在同一阵风停下的同一瞬间各自收拢了叶片，恢复了各自原本的位置。
朝会上关于工程的议论就此打住了，没有人再开口质疑。那层薄而均匀的平静覆盖在殿面上，像一层刚被倒进去的油正在慢慢铺平、慢慢覆盖水面，正在用自身的张力把那些细小的起伏压平，压到水面上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点动静，只映出顶上那一片已经停下来的天光。
皇帝下朝之后回到御书房，瑶瑶正坐在暖阁榻上翻那本已经被她翻过很多遍的小画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画册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画的一只麻雀心念朝皇帝的方向送了过去：“爹，这个我认识。“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画册上那只用墨线勾出来的麻雀，线条简洁，尾巴翘着，像刚落到一根树枝上还没来得及收拢翅膀。他指着那只麻雀问了一句：“这个字怎么念？“
瑶瑶坐在榻上看着那只麻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两个字从她自己的某个角落慢慢拉出来、拉出来，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提一只桶。
桶里装着那两个字，正在慢慢地朝井口靠近，离水面越来越远，离井口越来越近。她把嘴巴张开，那两个字在她的嗓子里滚了两圈才终于挤了出来：“麻……雀。“
那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含混的奶音，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幼鸟第一声啼鸣一样不圆润，但她确实说出来了。皇帝坐在她旁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正对着她的眼睛：“再念一遍。“瑶瑶看着他翘起来的嘴角和他眼睛里那层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光，又张了一下嘴：“麻雀。“
这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像是经过了第一次尝试之后，那些声音通道已经被拓宽了一点，第二次通过时自然顺畅了许多。皇帝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
站起来走到门边喊了一声“刘公公“，刘公公应声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藏不住的东西：“你去趟偏院，把淑妃请过来。“刘公公看了一眼皇帝脸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翻画册的瑶瑶，没有多问便转身往偏院去了。
陆华到的时候瑶瑶正指着画册上另一只画得圆滚滚的鸟，嘴巴一张一合地正在努力往外挤第三个字。那一个字比前两个字复杂了一些，她挤了好几回才把那个音节从嗓子眼里推出来：“布……谷。“她喊完“布谷“之后抬头看见她娘站在门口的身影，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看见陆华站在门口怔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步，整个人定在那里看着坐在榻上那个朝她笑的小团子。
瑶瑶又张了一下嘴，把那两个字往她娘的方向送了过去，这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娘。娘。“那两个字穿过整间屋子落在陆华面前，像两颗被风吹过来的小石子正好落在她脚前的砖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不再动了。
陆华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小团子朝着她喊“娘“的时候，眼眶没有预兆就红了。她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那层湿意被她压住了大半，她走过去蹲在榻边看着瑶瑶，隔了几息才开口：“再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