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翻了半天，终于从老爷子那个装针线的铁盒里翻出一把镊子。
她蹲在屋檐下，左手掐着阿灰的下巴，右手举着镊子，对准那颗发炎的牙龈。
阿灰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喉管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但硬撑着没动。
林溪其实也怕这家伙忍不住疼给她一口，强调道：“千万别抖。“
“我没抖。“阿灰的牙缝在打颤。
“你牙在打颤。“
“那是你镊子凉。“
镊子尖刚碰到牙龈，阿灰的嘴“啪“地合上了，差一点咬到林溪的手指。
林溪缩回手，瞪着它：“你干吗？“
阿灰往后退了一步，耳朵贴平，嘴闭得死紧：“我不弄了。“
“已经发炎了，不弄出来你会更疼。“
“我宁愿疼。“
“你这么大一头狼怕什么？“
阿灰的尾巴夹紧了：“我怕疼不行吗？“
林溪放下镊子，看着眼前这头缩成一团的灰狼，突然觉得好笑。
昨天刚见面时，这家伙冲她龇牙咧嘴，摆出一副要咬她凶悍架势。
现在为了一颗牙，怂成这样。
她换了个语气，“阿灰，你是公狼还是母狼？“
阿灰愣了一下：“公的，你问这个干嘛？“
“公狼不应该很勇敢吗？“
“勇敢跟怕疼是两回事，“阿灰把下巴搁在爪子上，语气闷沉。
“你刚才要是直接戳我一下我也忍了，你拿那个凉冰冰的东西凑半天不戳，比戳还吓人。“
林溪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得找准位置啊，你才能少受点苦头。”
屋檐那头传来脚步声。
阿衍提着水桶从菜地回来，看见林溪蹲在阿灰面前，阿灰缩成一团，嘴里还叼着镊子，它刚趁林溪不注意偷偷叼走了。
阿衍放下桶，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阿灰脑袋上拍了一下。
阿灰松了嘴，镊子掉在地上。
它抬头看了阿衍一眼，耳朵抖了抖，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把嘴重新咧开。
阿衍蹲下来，捡起镊子，看了林溪一眼，“怎么回事。“
林溪解释道：“它的牙被东西卡住了，我想帮它弄不出来，它怕疼不让。”
阿衍点了点头，“我来。”
他一只手掐住阿灰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镊子精准地探进去，轻轻一夹，一小块灰白色的碎骨被带了出来。
阿灰浑身一颤，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但牙始终没合上。
阿衍松开手，把碎骨扔在地上，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红肿的牙龈，确认没有残留，才站起来。
阿灰把嘴合上，舔了舔那颗牙的位置，转头看向林溪，“嘿嘿，不疼了，还是阿衍厉害。“
林溪哼哼一声，怼它：“要不是我告诉阿衍你牙疼，他能知道？没良心。”
阿衍奇怪地看了眼跟阿灰看似吵架的林溪，却也没有多说一句，拎起桶继续去忙了。
阿灰趴回屋檐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小声嘀咕：“行行行，狼记你一次好。你知道不，阿衍他以前也给鹿拔过刺，可厉害了。“
林溪眨巴眨巴眼：“你们这里还有鹿？“
乡下靠山，有很多动物正常，但她还没见过真的。
阿灰道：“嗯，在后山，去年冬天有只鹿被铁丝网缠住了，腿划了条大口子，流了好多血。阿衍用稻草搓了绳子把鹿嘴绑住，用老爷子缝衣服的针线给鹿拔了身上的铁丝缝了皮，鹿第二天还能站起来走。“
林溪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摔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急救的手艺却留着。
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医生？
但是老爷子说他干农活的时候力气极大，精准估算土地面积，甚至能看出一块地的坡度走向，那是长期测量土地的人才会有的直觉，医生会懂这些吗？
林溪甩了甩头。
想这些没用的干吗，先把自己眼下的事理清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院子中间扫了一圈。
昨天老爷子带着她走马观花，只看了地契没怎么看地。
今天她得自己走一遍，把这一百零三亩到底长什么样搞清楚。
“老爷子呢？“
阿灰用爪子指了指北边：“在后山挖竹笋，他说中午给你炖笋干老鸭汤。“
“知道了，你帮我看家。“
阿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狗。“
林溪懒得跟它抬杠，穿着草鞋出了院门。
出了院子往东走是一大片空地，杂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林溪扒开一丛野草走进去，没两步就被绊了个踉跄，低头一看，草底下有东西凸出来，硬硬的。
她蹲下来拨开草，是一排整齐的砖块。
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沿着地势延伸出去，每隔几步就有一块。
这是地基。
林溪顺着地基走了一段，越走越吃惊。
这块地基的面积很大，从东到西足有几十米宽，格局方方正正，像是仓库或者养殖棚的底座。
砖块虽然是老式青砖，但砌法很规矩，一看就是正经工匠的手艺。
“这里以前养过什么？“
她自语了一句，话音刚落，脚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溪低头一看，一只胖橘猫正从草底下拱出来，嘴里叼着半条晒干的小鱼，看见她，愣了一下。
橘猫的体型很圆，毛色鲜亮，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挂了个小铃铛。
林溪和它对视了两秒。
橘猫把小鱼往身后藏了藏，先开口了：“你是新来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将军喊了一早上了。“
橘猫把小鱼重新叼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它说新来的抢它的鱼，喊得整个山头都听见了。“
这个人类还真能听懂咪说话，能这样沟通可真省事。
林溪想起来昨天那条鲤鱼，昨晚已经被吃掉了，鹅说是它放养的。
“那条鱼是将军养的？“
“它说是就是呗！“橘猫叼着鱼绕开林溪的脚，往院子方向走。
“反正溪里的鱼谁捞到算谁的，你要是想种东西，别种东边这块地。“
林溪跟上一步：“为什么？“
橘猫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胖脸上的胡须动了动：“这地以前是大棚，种了八年草莓，土都板了，肥力早耗光了。
你种啥都长不好，往南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那边的地黑，土松，从前是堆农家肥的地方，种啥旺啥。“
说完它叼着小鱼走了，尾巴尖在草尖上扫了一下，消失在草丛里。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踩实的旧地基，心里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