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云阳就被厨房传来的动静吵醒了。
他坐起身，看向棺材，江月见还躺着，安静地闭着眼。
谁在厨房？
他揉了揉眉头，怔愣了半晌，这才想起，应是昨晚那个变成纸人的张三。
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厨房里烟雾缭绕。
张三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忙活。
只是原本合身的道袍，此刻绷得紧紧的，袖口勒着手腕，后背的布料都快裂开了。
听见开门声，张三转过身来。
沈云阳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昨晚灯光昏暗，加上张三刚变成纸人，魂体还不稳，他没仔细看。
现在看来……这还是张三吗？
圆脸，双下巴，肚子圆滚滚的，整个人像撑起来的球。
五官分开单看，倒还周正，但合在一起配在这种大脸盘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张三看见沈云阳，咧嘴一笑，一双眼睛成了一条线：“沈公子起来了，饭菜马上好了！”
他一说话，脸上的肉就跟着颤。
沈云阳强忍着笑，点了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张三转身继续搅锅里的菜，随着他的动作，腰上的肥肉也一抖一抖的。
沈云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江月见不知何时飘到了厨房门口，好奇地问。
沈云阳回头看了眼江月见：“只是觉得你的剪纸手艺……颇出乎意料的……一言难尽。”
张三盖上锅盖，一脸希翼又可怜巴巴地看向江月见，他早上起来，从水里看见自己的样貌，也吓了一跳。
谁不想风流倜傥啊，谁愿意做个胖子啊。
可他不敢找江姑娘谈条件。
江月见理直气壮道：“三百年没剪过了，能剪出个人形就不错了。再说，胖点怎么了？胖点可爱，看着富态。”
沈云阳：“……”行吧，你高兴就好。
张三：“……是是是，江姑娘说得对！胖点好，胖点结实！”
沈云阳失笑，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张三已经把饭菜，摆在院里那张小桌上。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沈云阳用饭时，一鬼一尸就坐在他旁边瞅着。
沈云阳：“挺好吃的，要不……一起吃点？”被两只鬼眼巴巴地盯着吃饭，怪瘆人的。
“不要！”
一尸一鬼异口同声地拒绝。
沈云阳将吃罢饭，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有人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怯意。
沈云阳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色布裙，头发挽成髻，插着根木簪。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张粗粮饼子。
妇人看见沈云阳，呆了呆，这公子生的好生贵气又俊俏。
“这位……公子，”她小声说，“我是隔壁柳家的，前几日不在家，今日刚回来，听说这院子新住了人，送点自家做的菜饼……顺便……顺便借点盐……不知方便不。”
她借了几家了，都被拒绝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也借不到他们家。
沈云阳侧身让开：“粗盐倒是有，柳娘子进来说。”
柳娘子提着篮子走进院子，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看见江月见时，眼睛亮了下，但看见张三时，又愣了下……
吃这么胖，这得喂了多少油水进去。可见，这家曾经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这位是我家妹，江月见。”沈云阳介绍，“这位是……请的帮工，张三。”
柳娘子朝江月见福了福身，又朝张三点点头，把篮子放在桌上：“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公子和姑娘尝尝。”
“多谢柳娘子，先稍坐片刻。”沈云阳转头吩咐张三道：“你去给柳娘子取些粗盐来。”
“得嘞。”
柳娘子见沈云阳彬彬有礼，平易近人，也没那么拘束了。
好心问道：“公子可有婚配？”一般发配的人，为了能立住脚跟，都会跟本地人婚配。
这公子样貌气质，找个好点的门第还是行的。
若她能说成一桩媒，也能赚点家用。
沈云阳一愣，还没回答，江月见就开口了。
“他可是我的血包，是否婚配，得问过我。”
沈云阳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嗽起来。
取盐回来的张三，连忙给他拍背，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柳娘子看看江月见，又看看沈云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笑。
“是我冒昧了。”她笑着说，“适才公子介绍是家妹，真以为是亲妹妹了。原是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对小夫妻，是我多嘴了。”
沈云阳：“……”
柳娘子拉住江月见的手，开始热情地拉起了家常。
“妹子，我看你们刚成婚，家里也没个长辈，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我是过来人，夫妻之道上懂的肯定比你多。”
江月见一时好奇：“夫妻之间还有门门道道？”
柳娘子眉开眼笑道：“那是自然，这男人啊，得管着。你看你家相公，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外头那些野花野草，可得防着点。”
江月见认真听着，还从房里拿出个小本本开始记笔记。
开篇写道：血包的饲养指南。
柳娘子不认得字，见她这么认真，说得更起劲了：“还有啊，这夫妻过日子，少不了磕磕碰碰。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千万别憋着。”
江月见记下，抬头问，“怎么和？”
柳娘子脸一红，压低声音：“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好说话。男人嘛，哄哄就好了。”
江月见似懂非懂，但还是记下了。
沈云阳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几次想打断，都被柳娘子热情的“经验分享”堵了回去。
张三缩在一边，努力降低存在感，可身上的肉实在显眼，柳娘子说话时总忍不住瞥他。
说了约莫一刻钟，柳娘子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她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家狗蛋还在家病着，我得回去看看。”
“什么病？”江月见问。
柳娘子叹气：“谁知道呢，看了不少大夫，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三天两头病，吃了不少药，总不见好，愁死人了。”
她说着，提起篮子要走。江月见忽然开口。
“等等。”
柳娘子回头。
江月见飘到她面前，凑近闻了闻。
柳娘子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这是她身上有味道不成？她每天都擦洗……
“你身上，有亲人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