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高墙深院中。
崔流光站在院里的枣树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年入京时,她还想着,在盛京不过是暂住,或许等风声过去就能重返封地,枣树若是结了枣,正好带回去。
如今枣树即将抽出新芽,她还在这里。
崔流光入京已经够久了,足够把盛京城里的权贵面孔全部重认一遍,然而,她唯独没有见过陛下的其他孩子。
她是高王妃,每逢节庆应当入宫参拜太后,也应当与众皇子及其家眷一同赴宴。
可这些时日以来,大大小小的宫宴她参加了数场,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位皇子的面。
只有小皇孙,那个八九岁的孩子,被太后牵着出来见过人,然后又被匆匆带回去。
起初,崔流光以为太后是为了防止宫变,所以将几位皇子拘禁在各自的府邸里严加看管。
毕竟去年太子病故、陛下重病不起,正是最人心浮动的时候,假如哪个皇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势必掀起一场血洗。
这个猜测,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但崔流光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并试着向身边的人打听那些皇子的近况。
盛京人多口杂,各路消息从来都是捂不住的,真真假假,如流水一般从耳边淌过。
唯独涉及那几位皇子时,所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均是脸色微变,然后就急着把话题岔开,或搪塞过去。
还有人悄悄提醒她,不要再多做打听,仿佛多说一句就会惹上祸事。
若只是普通拘禁,绝不至于到了让所有人如此讳莫如深的地步。
崔流光心中愈发惶恐,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追究下去,她怕最终问出来的答案,她担不起。
直觉却又告诉她,此事事关重大,极为关键。
她暗中寻尽了人脉,一点点悄悄打听,直到昨日她入宫打探安州细作一事时,宦官赵明含蓄地对她透了底。
不过他没有明说,只是在提及皇子时,手指轻轻在茶杯沿上抹了一下。
当时崔流光还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她回到府中,才忽然明白了赵明的暗示。
她把自己入京以来看到的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在一起,越想越心惊!
被抹杀的皇子很可能不止一个。
或者说,能争皇位的,已经全没了!
去岁太子病故之后,陛下还有好几位已经成年皇子。他们都是龙种,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储位空悬,任谁都会动心。
即使自己不想上位,也扛不住身边其他人的撺掇,到了那一步,不争也得争。
想必有人在暗地里联络朝臣,培植势力,忍不住选择了铤而走险。
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是落入陷阱,也许是自相残杀,最终导致了他们的覆灭。
所以,小皇孙才被推到台前。
想到这里,崔流光浑身发冷。
她从小就见识过内宅之争、朝堂之争,就算是高官倒台,也不过是抄家问罪,没有听说过这样秘密地斩草除根。
一位皇子背后会牵涉无数人坠入深渊,而她在盛京这么久居然一无所知,甚至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这已经不是在争皇位了,而是一场隐秘又疯狂的清洗。
从此,没有人会威胁到小皇孙的正统继承权。
皇孙年幼,所以太后顺理成章地干涉政事,杨羡成了文官之首的丞相,而刘茂也能在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人利益统一。
那些可能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口舌,也全部被清洗掉了。
所以那些被下了封口令的人,才会露出那样讳莫如深的表情,整个盛京都默契地装作那几位皇子从未存在过一样。
崔流光忽然想通了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朝廷为何放弃其他选择,突然立一个孩子为新储;为何杨羡上任后的动作如此激烈,屡屡做出违背常规的举措;为何满朝文武暗流涌动却维持着默契,没有产生武力动乱。
而这一切,外面的人全然不知。
连她这个身在盛京的高王妃,也是直到今夜才知道。
盛京这潭水比看到的更深更浑,任何误入之人,都会被其淹没吞噬。
崔流光一夜难眠,即使闭上眼睛,也会被噩梦惊醒。
她告诉自己,入京是为质,不是为谋反。
她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哪天风向变了,或许还能被放回去。
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上一次太后口谕放归人质,尽管崔流光明白那不过是一道收买人心的空头旨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丝希望。
后来杨羡带人阻挠,那道口谕变成一纸空文,她的希望落空,却意外看清了一件事:她们这些藩王家眷是人质,太后和小皇孙同样也是人质,她们只是被关在不同的笼子里而已。
宗亲之间怎么斗,那都是自家人的事。
杨羡和刘茂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把天家血脉捏在手里?
想通了这一层,崔流光便不再犹豫。
她关起门来,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写了下来,写到那些皇子时,她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个消息足以震动整个盛国,但她相信纸包不住火,拖得越久,藩王处境越被动,还不如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让他们自行判断。
崔流光与赵明素无交集,她只能猜测,他其实是代太后向她透露消息,毕竟太后一直在对她示好。
所以,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应该也是太后所期望的吧?
·
数日后。
安阳城,定王府。
天色昏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长街尽头传来。
守门的侍卫远远听见动静,立刻警觉地按住刀柄,待看清来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大王,大王回来了。
项炳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侍卫,随即大步跨过门槛往里走,脚步一刻不停。
侍卫们从未见过大王这般神色,明明表情凝重,浑身上下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锋芒,像是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年管家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项炳一句话截住了:“娆夫人呢?”
“在揽月轩……”
项炳没有听他把话说完,人已经拐过了回廊。
揽月轩里,小丫鬟急步进来禀报:“夫人,大王回来了,正往这儿来。”
姜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项炳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心里当即咯噔了一下。
她见过他许多不同的样子,但从未见过此刻这般,像是惊涛骇浪都被他强行压制,而堤坝又随时可能垮塌。
“大王?”她轻声唤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心里已经转过无数种可能性,是北戎突袭?大营有变?还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项炳沉着脸走进来,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把门关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被揉皱了的薄纸,声音低哑:“你看看。”
姜娆心里做好准备,才接过阅读,紧接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圣旨突兀立小皇孙为新储,极可能是因为其余诸位皇子,或死或囚,他们的亲族、内侍等等,也全都被铲除或封口。
陛下如今生死不知,盛京城里能做主的,只剩下太后和一个八九岁的小皇孙,其本身也是被困在深宫里的人质。
项炳坐下,沉声道:“盛京竟空虚至此,一个小孩子,如何坐得稳?”
姜娆按下震惊,转头看他,明知故问:“大王在想什么?”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口饮尽,然后才缓缓说道:“父王在世时,常说我肖似祖父。我喜欢听这句话,皇祖父当年挥师北伐,立下不世之功,我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至于那把椅子,我从未想过。”
“可现在,陛下的儿子全死了,剩下的那个,不过是小娃娃。盛京里奸佞当道,太后被软禁,满朝文武还在粉饰太平。安州兵将枕戈待旦,随时能饮马山河,这个时候,我若是还说自己从未想过……”
他艰难地停住了。
此刻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在心里已经跨过了那一步。
一旦在心里承认自己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他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的藩王了。
姜娆的心也在怦怦跳,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正是因为想得太清楚了,她的心弦反而绷紧了。
当今陛下乃是先帝与太后的嫡子,自幼就被视为储君培养,名正言顺,无人不服。
诸位藩王兄友弟恭,各守封地,无人逆反。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名分。
可现在,龙椅无人,假如真让小皇孙被奉为新帝,谁人能服?
年长的藩王四五十岁,手握重兵,割据一方。
年轻一点的,像项炳这样,二三十岁,年富力强,锐气正盛。
谁还没有一点野心?
假如陛下的儿子真的都没了,那皇位就该从宗室中择贤而立。
谁是“贤”?
谁手里有兵,谁强到征服一切,谁就是贤!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许久,心里各有各的纷乱。
这道消息石破天惊,一下戳破了盛京苦心遮掩真相的幕布,露出了空虚的内里。
此事关乎宗室,极为敏感,所以项炳不敢和张标那些人商议,那些人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当场就要跪下劝进,到时候他就算想退也退不回来了。
他只能快马加鞭地赶回府里,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她。
姜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早在盛京动乱,刘茂宣旨立皇孙为新储时,她就已经意识到,皇室出了大事。否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推到台前。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顺着他的情绪往下走。
姜娆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王,我想请大王冷静,此事并无实据,切不可因为一封信便自乱阵脚。”
项炳皱眉:“可这是……”
姜娆反问道:“高王妃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利用?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放出来的诱饵,诱使大王按耐不住,露出野心,引来讨伐。”
那些皇子究竟是生是死,怎么死的,谁动的手,这些崔流光都没有亲眼看见,她只是结合赵明的暗示和自己的猜测,才得出了这个骇人的结论。
她一定是已经被这个猜测吓得方寸大乱了,才会冒着风险把消息匆匆送出来。
就算高王妃的推断全是真的,这件事也绝不是今天才发生的。那些皇子是去年太子病故后被处置的,到现在至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消息传到了高王妃耳朵里,又为什么能如此顺利送出盛京?
项炳眼神微微闪烁,收紧了手。
她说得有道理。
但如果消息是真的呢?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等不起。
姜娆看出他的挣扎,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上:“我不是要劝大王不去争,我只是希望大王不要冲动行事。盛京现在正在内斗,陛下不朝,太后称病,杨羡四面树敌,刘茂难压局面,他们互相撕咬,正是最需要转移矛盾的时候。”
有人想让藩王们坐不住,跳出来当出头鸟。
届时盛京出军平叛,至少可以暂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那张空龙椅上转移开。
等仗打完了,再让某位皇子露脸澄清谣言,一切自然平反。
项炳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光,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没有说话,就还是在蠢蠢欲动。
姜娆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光是讲这些虚的道理还不够。她必须拿出一样他无法回避的东西,才能彻底拽住这匹即将脱缰的烈马。
她只好提出关键:“大王,盛京兵力远高于安州。十二团营,再加上禁军三卫,号称三十万。就算刨去空饷的虚数,二十万总是有的。而安州呢,安州的总兵力是多少?”
项炳没有回答。
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
这个问题他一直在回避,从没有正面告诉过她。
姜娆轻轻笑了一下:“大王不必告诉我,我心里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