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收回目光,转身看他。
从前在王府,项炳也送过她不少东西,珍玩首饰流水似的往揽月轩里送。
那时候她只当是表面功夫,或笼络人心之举,客客气气地道谢,便令青禾收下,不再多看。
甚至一度觉得他做得太过张扬,阖府上下无人不知,让她招架不住,不知该如何自处。
如今姜娆恍然回神,那一批批的赠礼,或许他早就对她上心了,否则何必亲自挑了又挑,送了又送?
所以说,他不是忽然变得细心了,是一直都这样,只是从前没有做得这么明显而已。
而她一心想的都是谋事布局,根本没往别处想。
姜娆垂下眼帘,轻声道:“劳大王费心,已经很好了。”
项炳看见她低头时耳尖薄红,心里微微燥热起来。
但他仍是一副正经模样,正色道:“有几件事,我必须与你提前说清楚。
“第一,军营不是王府,军规森严,不可擅越,你在此地,同样必须严守。
“第二,这处营帐周围已安排了人警戒,昼夜轮值,你若要出帐,须有人陪同,不可独自离营。如有紧急情况,哨塔会示警,你听到鼓声号声,便留在帐中,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姜娆一一点头记下。
项炳的语气沉了些,继续说道:“第三,你身份受限,不可入大帐议事,不掌印信,不批阅文书,无调令之权。”
她虽然是他带来的人,但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
既然没有正经官职身份,便不能参与正式议事,也不能插手军令文书调度和人员任免,老老实实避嫌。
唯有守好分寸,流言才无处滋生。
她在此地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若是逾矩,不单是她会被人非议,连项炳的治军威信也会因此受损。
姜娆明白这些道理,认真回答道:“大王方才所言,我都一一记下了。我不会逾矩,也不会擅权,更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项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心里更加放心。
他带她来这儿,当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着自己的考量。
其一,纸上的策论写得再好,终究是纸上谈兵。粮草、士气、环境……这些东西唯有亲临边塞,才能真正懂得。
其二,局势越来越复杂,太后那边暂时不会再有动作,但谁也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赐婚风头刚过,把她放在安阳城里,他不放心,还是带到军营里,放在他身边更加安全。
其三,正如临行前郑夫人所言,若是将来她要与他同担风雨,就需要走出深宅大院,亲眼见识战争的残酷,明白一道军令背后是多少条活生生的人命。
他需要一个能和他并肩而立的人,而不是一个永远被他护在身后的人。
姜娆年纪还轻,他有耐心等她成长,变得更加成熟,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看看到底她能不能扛得住。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刀光剑影。
粗糙的食物、老旧的军械、昼夜不停的朔风、鲜血淋漓的伤口、痛苦的咒骂哀嚎……这些她都受得了吗?
项炳不会无条件地偏爱任何人。
他承认,自己对姜娆动了心,但这份动心不足以抵消所有。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必须确认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有足够坚韧的担当。
而在姜娆眼里,项炳是她见过最坦诚的人。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甜言蜜语,而是把他的要求一条条明白说清,甚至没有掩饰那一层考察的意图。
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需要处处照顾的弱者,而是一个富有才能、值得尊重的独立的人。
他看重她,所以才会要求她。
项炳觉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好似比之前更好看了几分。
他移开目光,看向一旁:“你先让青禾收拾一下吧,我留在这儿还是太显眼了。至于这两名女卫,你可以放心用。”
说完,他对亲卫吩咐一番,命他们在营帐周围加强警戒,外人未经通传不得靠近。
随后他便匆匆往中军大帐去了,离开的这段时日,恐怕积压了不少军务,等着他处置。
待项炳掀开帘门时,帐中诸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卫彰坐在左手边第一位,张标坐在对面,另有副将周横等人,把左右两侧坐满大半。
今日并非正式的军务会议,能坐在这儿的人,都是项炳麾下数得上号的心腹。
平日里军务繁忙,难得碰头,最近北戎消停,他们就被大王回营的消息召来了。
众人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见大王进来,纷纷噤声,起身行礼。
项炳走到主位坐下,手搭在桌上,环顾一圈,开门见山地说道:“盛京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太后赐婚一事暂缓,婚事搁置。”
话音刚落,张标第一个开口:“好!末将早就想说了,娶什么盛京贵女,谁知道是不是朝廷派来的耳目?往后安州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到盛京去,那咱们还打个屁的仗!”
周横不以为然,反驳道:“张将军这话就短视了,传言太后看中的是吴崇的女儿,他掌着三卫之一,若是这门婚事能成,把人娶进来慢慢拉拢,别的不说,那京畿的底细、武勋的动向,还怕摸不透?”
张标一拍桌子,站起来逼问道:“我看你也是话本子看多了,嘴皮子一碰,说得真是轻巧!人家是吴崇的女儿,能被太后选中的人物,你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拉拢?万一策反不成,反倒被她摸清了咱们的底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那也比拒了强。”周横也站了起来,再次把话顶回去,“婚事拒了,同时得罪了太后和吴家,你以为吴将军心里会痛快,往后在朝堂上能不落井下石?”
项炳脸色平静,抬手压下两人的争吵:“够了,都坐下。”
张标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坐回去,周横也不再言语,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项炳当然知道,赐婚事关重大,军营里不可能只有一种声音,但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也就没必要再争了,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他说道:“此事尘埃落定,往后休要再提。吴家的女儿,本王没见过,也不想见。安州不需要一个从盛京来的王妃,本王更不需要一个睡在枕边的探子。”
众人默然。
赐婚事关重大,但说到底还是大王娶妻,他们作为部将,本就不该过多置喙,现在大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提就是真不识趣了。
周横所言确实有理,但太后的眼光何等毒辣,她既然敢选吴家,自然是笃定了吴家不可能被策反。
与其赌那一线微末可能,不如庆幸这门亲事没有成。
至少眼下,安州上下还能睡个踏实觉。
项炳停顿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本王一并说了。此番回营,本王带了娆夫人同行。”
卫彰心中了然,不动声色,而周横脸色微变,其余几人面面相觑。
唯有张标眼珠一转,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
他挤眉弄眼地说道:“大王,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啊?”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一阵哄笑。
旁边年纪稍大的参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哎,我原先还替大王着急,以为他看破红尘了呢,如今看来真是多虑了。”
“大王这般上心,回营也不肯撒手,还把人给带来了,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张黑子说得对啊,大王也不小了,该有个小世子了,什么时候咱们能讨杯满月酒吃吃啊,末将可把贺礼都备好了!”
众人哈哈大笑,口无遮拦,越说越起劲。
他们倒也不是非要编排什么,就是真心替大王高兴。
自打那位娆夫人入了府,大王宠得像眼珠子似的,处处破例,时常回府陪伴,他们都看在眼里。
如今连回营公干都要带在身边,一日都离不得,这如胶似漆的架势,能不让人多想吗。
况且,王府若能早日添丁,军心民心都能更安定几分。
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很高兴。
项炳脸上挂不住,耳根子也烧得厉害,却又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毕竟这群人说的虽然是浑话,却算不上凭空捏造。
他本来是把这当个正经事来办的,还怕他们会以为自己徇私偏袒,所以事先想好了一套说辞。
哪料到他们居然拿这个打趣。
项炳一拍桌案,呵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瞎嚷嚷什么呢!”
他不说还好,越说越显得欲盖弥彰,不知哪个人没憋住,又漏出半声笑来。
项炳又恼又窘,偏又要维持大王的威严,不好发作,那副强绷着的模样,更让人忍俊不禁。
在场的大多是老部将,还有几个是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伯伯,自然不怵他,私下里也没那么多规矩。
卫彰端着茶盏慢悠悠啜着,半晌都没出声,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
项炳知道今天是拿这群人没办法了。
他板起脸扫视一圈,冷声道:“既然这么有精神,我看明日就上山拉练,周横监操,张标你带头,做个榜样。”
张标脸上表情顿时僵住,欲哭无泪。
众人忍着笑,谁也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项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大帐。
帐帘合上,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大王这是恼羞成怒了吧?”
卫彰笑吟吟回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们这是不知道,大王提前给姜娆周密安排好了一切,不然更要炸锅。
男人对一个女人真上了心,那是藏不住的,再怎么用公事公办的外衣裹着,还是会从别的地方漏出端倪。
不过卫彰乐见其成。
大王孤家寡人一个,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姜娆能让这铁树开花,多好的事。
既然她能把王府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短短时间就让郑夫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内务大权,那么给她一点时间,她同样会证明自己值得站在这里。
片刻后,众人没了谈兴,各自散去。
周横慢慢走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有点蹊跷。
军营重地,却携女眷出入,成何体统?
在他眼里,项炳不是会被美色所迷、混淆公私之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带宠妾入营,怎么看都透着奇怪,那位娆夫人的手段恐怕比传闻里还要了得。
大王把她带来小住,本身就已经破了先例。既然破了一次,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次?
枕边风日积月累地吹,到时候大王耳根子一软,规矩就全成了摆设。
周横侧过身,压低声音对亲随吩咐道:“你去安排个人……”
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亲随疑惑地看向他,但他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不必了。”
他原本是想派人去盯着娆夫人那边的动静,一有可疑之处,立刻来报。
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不妥。
大王对这位宠妾确实十分看重,也十分优待,派去监视的人要是被发现了,周横可解释不清楚,只会彻底抬不起头来。
也罢,他先冷眼旁观着,看看这位娆夫人会做些什么,等她露出马脚,他再据理力争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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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号角声响起,伙夫拎着大勺,一勺勺往排队士兵的粗瓷碗里舀菜。
今天吃的是萝卜炖咸肉,萝卜管够。
姜娆刚整理好东西,青禾便端着托盘进来:“夫人,该用饭了。”
托盘上是饱满的白米饭,两份小炒,一碟酱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姜娆看了,觉得有些不对。
她听姐姐说过军营里普通士兵吃的是什么,还抱怨那些杂粮饼子太干硬,难下咽。
“这是大王吩咐人送来的?”她问。
青禾点头。
姜娆叹了口气:“你帮我转告大王,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伙房本来就忙,不必为我多费一份功夫。”
她来军营不是为了被人当花瓶供着,是为了真正理解这里,融入这里。
若是从一开始就搞特殊,那她这趟算是白来了,传出去更是不好听。
待项炳知道时,他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
他明明已经再三告诫过自己,此行是为了考察她的格局与韧性,需要保持清醒审视,绝不能做那等公私不分的糊涂藩王。
若是她一来就挑三拣四,或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殊待遇,他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难免失望。
可她不但没有,还主动回绝了他的好意,不需要单独开小灶。
现在项炳只觉得她处处妥帖,处处顺眼,处处可爱。
他以前极少会用到“可爱”这个词,但现在除了它,他找不出更加贴切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