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知道后,甚至没有力气去生气。
他想不出其他拒婚的理由了。
匪患可以派援军,婚事可以从简办,他能用的借口,都被提前堵死了,皇祖母这次不是试探,而是志在必得。
他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当天夜里,项炳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再去找郑夫人,而是穿过庭院,走上那条青石小径,来到王府西侧,那座常年紧闭的祠堂。
祠堂沉静肃穆,长明灯久燃不灭,那些灵位一排排地立在供案上,上面刻着他熟悉的名字。
父王、母妃、大哥、二哥……
他走过去,在最前面的蒲团上,仰头看着那些灵位。
母妃因为接连生产伤了元气,从他有记忆起,她就一直卧床休养,摸他的头时总是轻轻的,没什么力气。
后来,她便走了。
那时候项炳还小,还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只记得王府变得惨白,无数陌生人进进出出,唢呐声凄厉送行。
母妃走后,留下郑夫人照顾他。那时候郑夫人也才二十多岁,王府里没人管得住他,他天天逃课,去校场上耍刀,偶尔翻墙出去厮混。
父王一回来就拎着戒尺追他,嘴里骂着“不成器的东西”,可真追上了,也只是在他后脑勺拍一巴掌,舍不得真打。
大哥性格沉稳,从不像他这样毛躁,能替父王分拣军报,也能手把手教他怎么骑他怎么驯服马匹,怎么在马上作战。
二哥更活泛些,总爱和他斗嘴,可每次他闯了祸,二哥幸灾乐祸完,又会替他顶罪担责。
现在,那些人都变成了一块块冰冷的排位,再也不会对他说话了。
他们走得太早了,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留他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
项炳曾经以为,亲人就是血脉相连,互相扶持的。
那是他自小被教导的道理,也是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可后来,他亲眼看着陛下登基后,一步步清除异己,打压藩王,连拨给安州的军需粮草,都削减过好几回。
而在他最难的时候,其余藩王只是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堂弟,逢年过节书信往来不断,话里话外全是血脉情深,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就彻底明白了,这些人虽然都姓项,与他血脉相近,心里想的却全都是怎么把他这一脉彻底压下去。
这些年,项炳已经习惯了有什么事自己扛,有难处就想办法,有委屈就咽下去。
只有在祠堂里,他才能卸下刀枪不入的盔甲,变回那个在父兄面前犯了错,会低着头等训,却又笃定他们舍不得真责罚他的少年。
他想要有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只能对着满屋沉默的牌位,自己想办法。
长明灯的灯火跳了一下,在他眼前晃了晃,项炳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有一点潮意。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些年他没流出来的泪,全都堵在了一处,推不上来,咽不下去。
他以为,皇祖母是不一样的。
她远在盛京深宫,与他隔着千山万水,每年遣使送来一些赏赐还有口信,已是不易。
那些话虽然简短,却是那几年里唯一能让项炳觉得“还有亲人在惦记着我”的东西。
可如今,连这份惦记也要变成筹码了。
他最在意的,不是太后到底要给他赐婚谁家的女儿,而是他原以为那个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的亲人,终究也要把他当做一枚棋子来摆弄了。
他低头坐着,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背影孤单寂寥。
郑夫人站在祠堂外,隔着那道半掩的门,看到里面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太了解他了,这孩子实在扛不住了,就会来祠堂坐一坐,谁也不惊动,出来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从前他来这里,是因为肩上的担子太重。可这一回,是他最在乎的亲人往他心口上扎了一刀。
郑夫人清楚,这道坎得项炳自己翻过去,她帮不了他。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想,这件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太后那边显然是早有准备,赐婚的旨意不知何时就会下来,她得找个机会,把事情告诉姜娆。
那孩子聪明,心思也细致,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她蒙在鼓里猜来猜去,不如早点告诉她,别白白伤了情分。
可是,郑夫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姜娆入府以来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把里里外外后打理得妥帖周全,没出过半分差错。
下人们敬她,管事们服她,连项炳那样冷硬的性子,待她也与旁人不同,这些郑夫人都看在眼里。
现在,却要告诉她,府里可能要迎来一位正妃,而她……或许得搬出去避一避。之前攒下的一切,也有可能全部付之东流。
郑夫人越想越觉得为难,思量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妥当的说法。
午后,姜娆让厨房炖了一锅汤。
排骨斩成小段,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洗净。玉米剥去外衣,切成寸段,露出里面金黄的颗粒。再加几味温补的药材一并放入砂锅,添满清水,小火慢炖。
她亲自守在灶前盯着火候,炖得汤色清亮,入口甘润,回味悠长。
从前她在家时,每逢父母身体不适,她就会炖这道汤。
如今到了安州,这方子还是第一回用。
姜娆提着食盒去松鹤院,郑夫人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脸色倦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姜娆把汤盅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这是我家中方子,夫人尝尝看,若是合口味,往后我常让厨房炖。”
郑夫人喝了,心里却依旧发堵。
她抬眼看向姜娆,欲言又止,最后有些勉强地说道:“汤很好喝,你有心了。不过,老身今日想再抄几卷佛经,就不留你了,回去吧。”
姜娆看出了她的反应不太自然,没有选择追问。
她知道,若是对方还没有准备好开口,追问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堪。
她把食盒收好,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她沿着廊下走,从岔路口折向了前院。
书房门口的守卫看到她,恭敬行礼,她停在不远处,问:“大王可在?”
守卫迟疑了一下,答道:“大王不在书房,最近几日,他一直在祠堂。”
姜娆闻言一愣。
祠堂?
那是供奉先人牌位的地方,非节非祭,寻常不会有人去。项炳忽然连着几日待在祠堂,是因为近来是谁的忌日吗?
她把自己所知的项家先辈忌日,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却想不出哪一个是在这个月份的。
不过姜娆没有多想,她快步回厨房重新装了一碗热汤,装进食盒里。
她回到书房门口,把食盒交给守卫:“劳烦把这个送去,就说是……厨房送的汤,请大王趁热喝,天冷,暖暖身子。”
守卫知道娆夫人地位不同,自然不会拒绝,接过食盒,便立刻往西边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他不敢贸然打扰,把食盒放在门外的石阶上,然后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大王,娆夫人命小的送了汤食来,请大王保重身体。”
说完,他便退开了。
四下重归寂静,唯有风穿过柏枝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项炳低头看见那只食盒,却面无表情,没有动作。
他在门内,脚边是门槛,食盒在门外。
他就这么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把它拎了进去,重新关上了门。
·
姜娆没有直接回揽月轩,而是在书房外的回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想找个人打听消息,可她能找谁呢?
青禾年纪轻,在府里的年头也不长,平时只负责伺候她的起居,对王府里的过往知之甚少。
那几个能被选去看守书房的护卫,定然嘴严,套不出话来。而年管家虽然是府里的老人,但他这种人最是圆滑,轻易不会松口。
至于郑夫人,她愿意告诉自己多少,全凭她的心意,从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来看,显然是不准备现在就开口的。
姜娆恍然惊觉,自己在这座王府里,看似人人恭敬,处处顺利,实则处处都隔着一层。
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能依仗的人几乎没有,完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项炳在祠堂里发生了什么,郑夫人那边又在瞒着她什么,她全无头绪。
从前在盛京,无论是街面上的风吹草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还是官宦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勾当,她总有办法知道。
可在这座定王府里,她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根系还没有扎深,风一吹就觉得摇晃。
这种感觉让她胸口发闷。
·
午后,杨适带着一份有关春耕的文书来了。
安州的春天来得晚,冻土还没有完全化开,但春耕的准备工作已经要开始着手了。
近来他顶着寒风,在各乡各镇跑动,调查田亩情况,靴子磨破了两双,人也瘦了一圈。
姜娆让人去通传,随即招待他坐下喝茶。
杨适捧着茶盏暖手,说大地即将回暖,种子和农具都该提前备好,他还想联络几个南方商号,方便百姓春耕。
他语气轻快,眼里满是光彩,和从前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前他在江南蹉跎了那么多年,日日做着琐碎的杂务却得不到认可提拔,如今到了安州,项炳给他足够的信任,他那些藏在心里的想法终于有了落地开花的地方。
杨适滔滔不绝地讲了两刻钟才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下官说的太多了。”
姜娆摇头:“不多,听你说得这么细致,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他捧着茶盏,松弛地笑了笑,又道:“前些日子,我写信寄回江南,把这边的事和家里说了。家父回信来,难得夸了我几句,嘱咐我再接再厉,不可辜负。”
说着,他看向姜娆,感激道:“我明白,若没有你推荐,大王不会用我。”
“杨大哥苦尽甘来,非我之功。”姜娆客套了两句,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心里感慨。
她当然知道,杨适身为外乡人,突然被大王一手提拔做长史,底下的人不服,地方豪绅不配合,又赶上天寒地冻地跑田亩,想想也知道绝不轻松。
可他对这些困难只字不提,只挑好的说,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既然如此,姜娆也没有戳破,只道:“杨大哥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替你高兴。”
她端起茶盏朝他举起,像敬酒一样。
杨适愣了一下,随即也端起茶盏回了一礼,两人隔着一张桌案,以茶代酒,各自饮了一口。
杨适放下茶盏,又看了她一眼,斟酌着道:“我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有些话不大好听,你切莫放在心上。”
“无妨。”姜娆平静道,“那些流言蜚语就如同地上野草,随风飘拂,烧之不尽。不过区区杂草,伤不到我。”
杨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二人正聊着,去通传的下人回来了,躬身禀报:“大王说,春耕之事就交由娆夫人代为定夺,文书就不必送过去了。”
姜娆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放下茶盏,朝杨适笑了笑:“看来大王今日确实忙着,杨大哥若不嫌我外行,这些文书我会仔细看一遍,推敲定了再请大王过目。”
杨适没有发觉任何异样,心满意足地起身拱手告辞。
姜娆派人送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独自坐在厅中,把那摞文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把文书合上,决定去找项炳问清楚,哪怕他只是不想见她,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因为王府里的反常已经明显到她不能再当作没看见了。
姜娆刚走到垂花门附近,便看到郑夫人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郑夫人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