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不久后,安州任家堡里,任万里也得到了消息。
他原以为,朝廷态度强硬,这道裁军令将是改变天下格局的惊雷,即便不能重创项炳这等枭雄,也必能让诸王伤筋动骨。
却未料到,雷声大雨点小。
先前闹得沸反盈天,至今却不见朝廷真正动手裁撤一兵一卒。
甚至连荣郡王、高王主动示弱,愿交兵权,朝廷都不敢接招,反而显得进退失据。
现如今早已不是简单的博弈,而是赤裸裸的对峙。
朝廷露了怯,藩王们便嗅到了血腥味。
在这等皇权与藩镇的角力中,任家空有钱粮,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让任万里对自己从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先前他小心周旋,不敢站队,是暗暗押注朝廷,想借刀杀人,削弱项炳。
可如今看来,风向变了,他必须重新权衡利弊。
继续押注朝廷,恐怕等来的不是项炳垮台,而是朝廷威信扫地,诸藩并起,届时任家在风暴中将更加孤立无援,就像孩童持金过市,谁都能抢。
或许,是时候调整船头了,再晚就真的迟了。
反复权衡之后,任万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次日一早,一支庞大的车队驶出任家堡,浩浩荡荡来到大营之外。
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军需物资,如粮食、棉衣、皮靴、药材。
张标看到这么多大车,眼睛都亮了。
他大步上前,掀开一辆车上的油布,看到底下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棉衣,忍不住开怀大笑。
然后他急忙转身,朝身后吆喝道:“快快快,把这些东西都送进大营去,任员外这回可真是大手笔!”
副将周横来与任家车队进行交接,他面容冷峻,看起来比张标沉稳得多。
他命人卸车,一一清点,核对数目单据,
没多久,他核对完了数目,疑惑地对身旁的属下说道:“这次送来的东西比往常多了五成都不止,任家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属下面色茫然,答不上来。
周横心里盘算了一番,总觉得不对劲。
商人重利,任万里更是出了名的精明,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他忽然加码,必有缘故。
周横找到张标,问道:“张将军,今日送来的这批物资,比约定的数额多了不少,你就不觉得反常?”
张标正心情大好,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反常的,任员外大方,那咱们就收着,管那么多做甚?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成天疑神疑鬼的。”
周横被他这话噎住,脸色沉了沉。
张标大步走开,只留周横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批物资,脸色阴晴不定。
属下在旁边候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这批东西是全数入库,还是立刻分发?”
周横冷淡地说道:“老规矩,先给斥候营和先锋营送去,记住,主力营的要留足了。”
“是。”属下都记下了,然后犹豫着又问,“那江燕那支小队,是否也要分一份?”
她兼干着斥候和先锋的活,吃苦受累冲在前面,而且还刚立了功,按规矩也该有一份。
闻言,周横转过头来,脸上的轻慢之意毫不掩饰:“一群刚招安来的流寇草匪,连个正经名号编制都没有,凭什么跟营里的兄弟们平起平坐,分一样的东西?先放一放,等他们彻底过了明路再说。”
在他看来,江燕那个女人和那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偶得大王青眼,若非有整支队伍接应配合,她那份功劳岂能轻易到手。
如今倒好,江燕声名鹊起,反而衬得他这正牌副将黯淡无光,营里那些兄弟也跟着起哄,说什么巾帼不让须眉。
周横的理由十分充分,属下也无话可说,默默退了下去。
不久后,姜艳就知道了这件事。
任家车队浩浩荡荡送了一大批物资,结果连一件棉衣都没给她拨。
甚至连周横那些话,也都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
其它人顿时炸了锅,拍桌子七嘴八舌地骂起来,性子急的当场就要去找周横理论。
“够了。”
姜艳把磨好的刀往桌上重重一放,营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冷冷地环顾一圈:“有什么好闹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嚷嚷两句就能让人服气了?没立刻分东西,就要闹,咱们之前没有不也好好的?
“你们谁要去挑事,尽管去,我不拦着。大不了就是被人说不服管束、匪性难改,然后把我们全都再撵回山里去,继续吃糠咽菜。”
帐里没人吭声了。
旁边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仍不甘心,梗着脖子道:“寨主,咱们半个月端了两个匪窝,这还不够吗?”
姜艳当即回道:“砍山匪和上战场能是一回事吗?咱们身份吃亏,想要让人看得起,就拿出让人看得起的本事来。嘴巴上争来的东西,人家转头就能拿回去,只有自己靠双手挣来的,谁也抢不走!
“你们有空抱怨还不如去外面多跑两圈,还有你,瞧瞧,才来多少天,脸都胖一圈了。”
手下们忍不住笑起来,络腮胡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为自己狡辩:“我这不是胖,是壮了!壮了!”
笑声里,姜艳看着这群跟着自己从山里走出来的弟兄,心里清楚,光压住这次的矛盾和火气还不够,得让他们有个盼头,这群人跟着她,不是来受气的。
姜艳走出帐外,寒风正在呼啸。
她抬手遮在眼前,把目光投向北方。
北戎,那是盛国北境最头疼的顽疾。
他们居北地,披毛裘,善骑射,习性悍野,逐水草而居,随寒暑迁徙,没有固定的都城和城墙。
中原人统称他们为“北戎”,但他们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们自称“贺兰民”,意为“苍狼的子民”。
经过数百年的吞并融合,原来散落各地的几十个小部落,逐渐聚拢为四大核心部落,由一位大可汗统御全族。
他们崇拜天地,以苍狼为图腾,信奉“天择众生”,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上,只有最强悍的族群才能活下来。
对于他们来说,南下劫掠并非罪恶,而是生存的本能。
粮食、布匹、茶叶、铁器……这些中原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草原上无比珍贵,胜过金银。
然而,今年冬季却平静得反常。
北戎各部落异常安静,没有像往年那样,趁着雪天南下骚扰,这让项炳格外警觉,接连派遣多批斥候向北深入打探。
直到这天,斥候飞马回报,在北面七十里外发现大量马蹄印,至少有三千骑。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项炳负手站在舆图前,没有立刻开口,帐中其他人都屏息等着。
片刻后,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往椅背上一搭:“本王亲自去。”
“大王。”卫彰刚开口就被截断。
项炳抬起一只手,没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留下。”
卫彰无奈,知道这位主子是太久没上阵手痒了,话一出口便是铁板上钉钉。
他提醒道:“大王,北戎狡诈,不可轻敌。”
项炳嗯了一声,转向张标:“你跟我去。”
张标摩拳擦掌,响亮地应了一声:“末将早就等着了!”
接着,项炳又看向旁边的周横:“你也留下,一起把后方看好了。”
周横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垂下眼,抱拳道:“末将领命。”
他站在原地,看着项炳当先走出大帐,张标紧随其后,外面传来一阵阵号令声和马蹄声,整座大营都调动起来。
他松开的手垂到身侧,缓缓握成了拳。
另一边,姜艳翻身上马,手下十多人也同样整装待发。虽然他们穿的是杂色衣裳,用的兵器也长短不一,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兴奋。
眼前是真正的战争,姜艳本该说点什么来鼓励他们,或警告他们。
然而,当她看见附近一队队有序的士兵,听着一阵阵跑动的脚步声,她的心已经开始加速。
在山里那几个月,姜艳也拼过刀,见过血,但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打不过就跑呗,身后总有退路。
可战争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没有退路,除非愿意当逃兵。
她的心在胸腔里擂动,如同战前的击鼓。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姜艳知道,手下的兄弟们都在看她,她这个带头的若是露了怯,他们的心就散了。
她稳住,开口:“都别慌,跟紧我,别掉队。”
随即她一夹马腹,那匹马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汇入出征的队伍里。
这回,她要主动请缨。
·
斥候一马当先,铺开哨探。
很快,探子回报,四十里外发现敌军,千余狼牙骑兵正沿着河谷向南移动。
项炳当即下令,前锋在河谷口设伏,另派兵绕后包抄,断其退路,余下队伍随机应变。
河谷两侧是缓坡,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姜艳带着她那小队人走在最前面,与斥候营混编,负责探路。
鲁羽跟着她的小队前来,趁着天色渐昏,带人把一批连环铁蒺藜埋在河谷最窄处。
那些铁蒺藜有半个手掌大,特殊之处在于它们有四枚铁刺,无论怎么落地,总有一尖朝上。
铁蒺藜两两之间用细铁链相连,撒在地面上就是一张带刺的铁网。
鲁羽退到远处藏好,望着自己亲手动过手脚的埋伏点,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东西用在真正的战场里。
雪化了,但这儿的土地并不松软,铁蒺藜不会陷在地里,只要踩上去,马就废了,除非对方会用柴草扫路,可北戎骑兵长途突袭,怎么会随身带着柴草呢。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推演,无比紧张忐忑。
日落西山,河谷北口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狼牙骑兵来了!
他们穿皮裘,骑矮马,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队列松散却有序。
天色快要黑透,前锋百骑冲在最前头,毫无停顿地冲出河谷,显然是企图趁夜偷袭。
然而,最前面的十余匹马突然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
铁刺扎进马蹄掌缝,剧痛让战马前蹄跪地,翻滚摔倒,骑手被甩落在地。
后面的马收不住势头,连二连三踩踏着倒地的同伴继续前冲,即使喝令止步也已经来不及了。
铁链连着的铁蒺藜又被带起,绊倒更多来不及躲闪的马匹。
河谷口人仰马翻,马嘶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北戎前锋的阵型顿时崩溃!
伏兵从两侧坡地上同时现身,箭矢倾泻而下,密如飞蝗。
黑暗中看不清箭矢的轨迹,只能听见闷响和惨叫。
此刻的北戎骑兵,聚在一起几乎成了活靶子!
几轮齐射后,敌军军心已乱,阵型溃散。
号角声响起,张标怒吼一声冲在最前,大刀横劈,把一名刚爬起来的北戎骑手砍翻在地,带着队伍如楔子插入敌阵!
姜艳紧随其后,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跳反而平稳下来了。
一名北戎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高举,嘴里喊着贺兰语的咒骂。
她听不懂,也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手腕一转,狭长刃锋划过敌人的咽喉。
手中新刀第一次见血,她来不及看那人倒下,马已经带着她冲过去了。
北戎骑兵阵脚大乱,前锋被铁蒺藜切断了冲击的势头,后方骑兵又被堵在狭窄的河谷口,一时间进退两难,更组织不起有效的反抗。
等项炳的大旗出现在坡顶时,河谷口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北戎骑兵见势不妙,丢下一地尸体,仓惶北撤,正与后方包围军作战,远处火把连成一片,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项炳勒马立在坡顶,虽然没有他上阵的机会,但他对今日这一战甚是满意。
郑杰特意下去捡了一枚铁蒺藜回来,这东西小小一个,四枚尖刺已经被马蹄踩得微微变形,沾满了血与泥。
项炳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止不住地笑。
他翻身下马,派人去把鲁羽叫过来。
传令兵一路小跑去找,没多久就把那个瘦小的少年从后面带了过来。
项炳高兴得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人拍得一个踉跄。
他哈哈大笑,问道:“这东西你做了多少?”
鲁羽战战兢兢地报出数字,随即介绍起来。
铁蒺藜的优点是轻便,可以随军携带,战时临时抛洒,也可以战前提前预埋,尤其适合夜战伏击。
不过,它也有着明显的缺点。
鲁羽紧张地说道:“雨天和沙地不行,它会被埋住。还有,用柴草扫也能扫出来。北戎人不熟悉这路数,他们第一次碰上,所以才吃了大亏。往后他们会有所防备,不过草民还能做出新花样来!”
项炳颇为满意:“做的不错,回去再给你批一批铁料,加几个人手,本王等着看你往后还能带来什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