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停了,雪也停了。
远远望去,整座大营白茫茫一片,营帐顶上的积雪厚得压低了毡布,大旗也被冻得耷拉着,被风吹动便呼啦啦抖落几片冰渣。
帐外有人正在来回扫雪,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偶尔有倒霉蛋脚滑摔跤,惹来同伴一阵压抑的哄笑。
除此之外,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远处山林里的鸟兽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天没亮,项炳就醒了。
他从军多年,早就练就了不看天色也能醒的本事。
披了件旧皮袄,他掀帘出帐,寒风扑面而来,刮得脸上生疼。
天际泛着冷冽的青白色,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山脊线,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雪后最容易出事,这时候雪盖住了蹄印,风掩住了声响,守军缩在帐里烤火,人和马都不愿出门,防线处处都是破绽。
不过老兵们都有经验,用不着他挨个去吩咐检查。
他看了片刻,就转身回了大帐,在炭盆边烤手,又弯腰去找水囊。
帐帘掀动,郑杰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他跺了跺脚,抖去身上的细雪,这才上前:“大王,雪太大,脚印都盖住了,斥候们顺着几处坡地摸了一圈,暂时没发现敌军痕迹。东边矮林那边的陷阱也派人去看了,有两处被雪压塌了,正在修。”
项炳点点头,又问:“粮草呢?”
“粮草没事,甘州那边赶在大雪前送了一批来,已经入库了。周副将亲自带人点的数,说比报的数还多出二十石。柴火也够,伙房烧了热姜汤,轮值的兄弟每人都灌一碗才上哨。”
二人细碎地对了一阵,可见郑杰准备得十分充分。
项炳就喜欢这样细致的人才,能替他把事情梳理得清清楚楚。
这种零碎的活儿,张标、周横那些人都干不来,至于卫彰……卫先生说他年纪大了,干不了这么多,所以就把郑杰这小子给忽悠来了,并美其名曰“年轻人合该多多历练”。
项炳用完早饭,出去逛了逛,看着远处的山林,他忽然来了兴致,招呼道:“走,去打点野味。”
郑杰一愣:“大王,这会儿?”
“就这会儿。”项炳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声道,“你再去叫几个人,带上东西,咱们悄悄地快去快回。这几天雪大,山上的畜生饿得慌,肯定要出来觅食,运气好能逮个大的。”
郑杰笑着应下,快步跑去喊人了。
片刻后,项炳带人钻进了营面北部的林子。
雪后初晴,林子里静得出奇,偶尔有风从树梢掠过,簌簌落下一阵雪末。
项炳走在最前面,在积雪里走得又快又稳。
这种地形他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样的林子里摸爬滚打,哪里能藏猎物、哪里的雪下有坑,他闭着眼都知道。
郑杰跟在他身侧,手里的弓已经搭上了弦,眼睛来回扫着树影间隙。
走了半晌,项炳忽然顿住了,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噤声,然后慢慢蹲下来,目光锁定前方一片矮灌木丛。
郑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隐约看见灌木丛后面有一团褐黄色的东西在动,体型不小,像是鹿。
项炳没有急着放箭,而是蹲在原地像一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那团褐黄色的影子从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果然是头鹿,它正低头刨雪,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项炳慢慢拉开弓弦,手指搭在箭尾上。
直到弓弦拉到满,他屏住呼吸,松开手指。
箭矢破空而去,钉进那头鹿的脖侧,它应声倒地,后腿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好!”郑杰站起来第一个喝彩。
其余几名亲兵也跟着拍手叫好。
那头鹿个头不小,膘厚肉实,皮毛油亮。
项炳用靴尖踢了下鹿肚子,满意地点点头:“扛回去,割鲜分肉,鹿茸鹿尾送给郑夫人,剩下的都给兄弟们炖了,换换口味。”
“属下代兄弟们谢大王赏!”
亲兵们高高兴兴地把鹿抬起来,带回营地。
等他们回营时,张标看见了,嚷嚷着大王又不带他一起,接着眉开眼笑地说道:“这鹿怕是屯了一秋天的膘,专等着给咱们当席面呢!”
外面动静大,卫彰也披着衣服起身了,见状好生数落了一顿。
项炳身上沾满了泥雪,腰间挎着弓,背上背着箭壶,手里握着一柄短猎刀,看上去就像个刚从山上下来的猎户,哪还有半分藩王的威仪。
可他确实又是藩王,是坐镇一方的定王,朝廷又忌惮又倚重。
他既要在沙盘前运筹帷幄,也要在雪地里亲手拉弓射猎。这两种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项炳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打猎就是打猎,打仗就是打仗,该大口吃肉的时候大口吃肉,该杀人的时候也绝不含糊,这就是他活着的模样。
一行人回城时,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了。
雪光映着天光,到处白亮亮。
项炳带着人低调地从侧门回府,把鹿尾等物交给厨房处置。
下人连忙接过,连掌勺的老厨子都啧啧称赞:“大王好本事,好肥的鹿,煲汤最补了!”
项炳没理会厨房里的热闹,径直往前院走去。
他靴子上还沾着雪和泥,脸上也有点冻出来的红,带着股山林里的寒气和野性。
经过前院时,他正好碰见姜娆。
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她今日罩了件银灰色的斗篷,领口的毛边衬得脸色愈发白净。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大约是刚从书房那边取来的什么文书。
见项炳以这副模样迎面走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大王。”
他却十分随意,说道:“你说的话应验了,昨日容郡王派了人来。”
姜娆颔首,谦虚道:“不是我料事如神,而是人心如此。朝廷步步紧逼,藩王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当出头鸟,都想找个靠山,所以他们自然会来找大王。大王威名在外,别人才会闻风而来,我不过是站在大王的招牌底下,替大王吆喝了两声。”
容郡王正是最常见的那类人,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瞻后顾,既要又要。
但凡有人给他指条路,他必会抓着不放。
她这话说得在理,项炳听着舒坦又受用,忍不住哼笑一声:“你倒把功劳都推得干干净净。”
姜娆不以为意:“朝廷最怕的,就是藩王们抱成团。所以那些条件,不是为了真的让朝廷答应,而是为了拖时间,给朝廷制造麻烦。朝廷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对我们都有利。”
“那你呢?”他往前迈了一步,问,“你替本王赚了这么多,自己什么都没落着,委屈不委屈?”
姜娆轻笑摇头:“我为自己做的事,和替大王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他正想再说什么,她却忽然调转话锋:“不过,我还要提醒大王,投靠的人多未必是好事。人多了,心思就杂了,今日来投靠的,明日也可能为了自保而背弃。届时如何分辨、如何平衡,让这些人听大王的话而不互相拆台,那才是真正的难处。”
项炳点头:“你说的没错。”
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多了一层警惕。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副得意模样有些幼稚了。
朝廷虎视眈眈,他不过是钓到了一条小鱼,就忍不住想显摆。
这种心态,确实要不得。
项炳收起笑意,正色道:“行了,这些话本王都记下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回去吧,别在这风口站着了。”
姜娆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又被他叫住:“对了,今天猎了头鹿,已经让厨房炖了,晚上你过来一起吃。”
说完,他也不等她回话,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她低头笑了笑,随后拢了拢手里的东西,往揽月轩走去。
青禾从旁探出头来,小声问:“夫人今晚去吗?”
姜娆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大王都开口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青禾喜滋滋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絮叨:“那奴婢这就去帮夫人挑件衣裳,还有……”
姜娆没有拦她,仰头看向天空。
天蓝得发透,一丝云都没有,美得像块琉璃。
来到安州的第一个冬天,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好过得多。
·
“夫人,大王今儿在雪地里猎了鹿,伙房刚处理好,特意将最好的鹿茸送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郑夫人停下手里的佛珠,低头看了那盅鹿茸一眼,眼里满是笑意,嘴上却嗔怪道:“这孩子,大雪天又往山里跑,也不怕冻着,拿去好好收起来吧。”
丫鬟应声去了。
郑夫人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拨弄着,念了几句经文。
可念着念着,她忽然想到些别的事,停了下来。
她叫来后宅里消息灵通的李婆,屏退了左右,私下里问道:“大王和娆夫人那边,近来如何?”
李婆犹豫片刻,低声道:“郑夫人,奴婢说句实话,大王和娆夫人瞧着实在不像那回事。大王这些天要么在大营,要么在书房,晚上都是回自己院子里歇的。揽月轩那边,也是各住各的,连盏夜灯都没见多点过。”
郑夫人听着,眉头渐渐蹙起来。
她原以为这俩人早该水到渠成了。
姜娆那模样身段,项炳对她处处破例,又是亲自送礼物又是专程陪吃饭的,怎么看都不是不上心的样子。
可怎么到现在连房都没圆?
过了好一会儿,郑夫人才缓缓开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已经接进府里了,名分也给了,就差那一步了,他倒好,还天天在外面忙着。”
李婆低着头,不敢接话。
郑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喃喃自语道:“他若是不喜欢人家,当初就别纳。既然纳了,就该把该办的事儿给办了。他那脑子,平时打仗算计的时候不是很聪明嘛,怎么偏偏在这种小事上犯糊涂!”
李婆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许是大王疼惜娆夫人,想着再等等……”
郑夫人有话却不能说,只能让她退下,然后兀自气闷。
她确实欣赏姜娆,也怜惜她的遭遇,但只有项炳的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
那样聪慧伶俐、见识不凡的女子,光是供着养着是不够的,要想捆住她,最简单的法子就是让她生下孩子。
她若是有了项炳的骨血,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
要不然,以她的心性和本事,将来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说走就走。
郑夫人心里装着项炳,也装着这偌大的王府。
项炳是她亲手带大的,她看着他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心里头比亲儿子还亲。
他的两个哥哥战死沙场的时候连个后都没留下,定王府这一脉的香火全系在项炳一个人身上。
郑夫人怎么可能不着急。
一个没有子嗣的藩王,再强大也是虚的。
这根独苗若是不把香火续上,她这个老婆子死了都没脸去见先王妃。
郑夫人看得出来,他看姜娆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也不怕姜娆不愿意,因为姜娆是个聪明人,孩子就是她最好的依靠。
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项炳那个不开窍的木头桩子。
郑夫人做不到坐视不管,暗暗打定了主意。
当天下午,揽月轩便忽然热闹起来。
一群下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鱼贯而入,有樟木箱子,有雕花的衣架,有新的梳妆台,最后还抬进来一顶崭新的绣花帐子。
那帐子是上好的绛红色绸缎做的,帐面上绣着一丛丛的缠枝莲,莲叶底下藏着胖乎乎的娃娃,有的抱鲤鱼,有的捧寿桃。
青禾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直到那顶帐子被展开,挂在了床榻上方,她看到那帐子上的图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百子千孙帐,这意图再明确不过了。
姜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问:“这是郑夫人送来的?”
下人躬身回答道:“郑夫人特意吩咐,说天冷了,娆夫人这屋里的帐子太薄了,换个厚实些的,夜里睡着暖和。”
“替我多谢郑夫人。”姜娆心如明镜。
下人们挂好帐子,又摆放好其他物件,便一一退了出去。
一时间,青禾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憋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这……这帐子上的花样……”
姜娆无奈地叹了口气:“挺好的,过日子嘛,什么花样都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