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姜娆所言,他没有等太久。
七日后,就有一批来自远方的礼物送到了定王府。
但在那之前,先有几箱东西被抬进了揽月轩。
箱盖一开,满室生光。
下人一边往册子上记,一边念叨:“布料两箱,蜀锦三匹……金银器两箱,首饰一匣……”
青禾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头的嵌宝如意,满脸惊叹地轻轻摩挲了几下,就连忙放了回去,生怕自己给碰坏了。
她难以置信:“夫人,这、这都是大王送来的。”
姜娆扫了一眼,解释道:“大王手气不好,连输了几局棋,当日的彩头我用不着,今儿他便让人补送了这些来。”
他果真言而有信,行事大气。
青禾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声感慨道:“奴婢听说,大王在军中从未输过,居然连着败给夫人。”
“你少往外传。”姜娆伸手虚点了一下,“送来的料子不错,你拿一匹去,伺候我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青禾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奴婢不敢,而且,这也太贵重了。”
姜娆只好语气重了些:“给你就拿着。”
青禾正要谢恩,外头又有小丫鬟进来报喜:“夫人,奴婢听说年管家吩咐了,往后揽月轩再提一等,还拨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听用。”
青禾听完,扭头看向主子。
还记得娆夫人刚来王府时,无名无分地住在客院,下人也没把她当回事。
如今郑夫人待她如亲女,军师卫先生见了她要行礼,凶神恶煞的张将军在娆夫人面前不敢大声说话,连年管家都把揽月轩的事放在第一等。
这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谁敢想?
姜娆心里清楚,这礼物送了、待遇好了,不全是因为那几局棋。
她替项炳办事,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才会给足了体面。
这样日后旁人见了她,也会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这才是真正的用意。
而她,不介意暂时成为项炳羽翼下的附庸。
·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帐幕,发出猎猎声响,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与不绝于耳。
大帐里,项炳刚和郑杰闲聊结束,卫彰便持着一张名帖走了进来,脸上神色微妙。
他将名帖放到案上,说道:“大王,齐州那边的使者来了,送了几车东西去王府,现在人正在外候着。”
项炳止了话头,拿起名帖看了看,这才吐出一口气:“真让她说中了。”
他召人进来,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唱这出戏。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色皮袍的中年人躬身走进来,姿态看起来十分低调谦卑。
他走到正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下官宋芝,奉容郡王之命,特来拜访大王。”
项炳抬手示意他起身。
宋芝嘴上继续说着客套的寒暄,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项炳脸上瞟,又看向旁边坐着的卫彰,暗暗掂量着。
容郡王封地小,兵力寡,勉强只能自保。
朝廷的裁军令一旦下来,最先拿捏的就是他们这种软柿子。
容郡王左右为难,最终甘愿冒一次险,做投石问路的石子,但他也想要确认,安州这位年轻的定王是否能成为背后的靠山。
传闻中,定王项炳年少掌兵,手段狠戾。
如今亲眼所见,他年纪不大,面容冷峻,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压迫感。
再看帐外军营里杀气腾腾、忙碌异常的景象,显然安州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宋芝定住心神,压低了声音说道:“近来朝廷动作频频,裁军之令风声日紧,郡王心中实在不安。此番遣下官前来,一是向大王问安,二是想听听大王对时局的高见。”
容郡王地位低下,担忧自保都难,这话里话外的试探意味极浓。
项炳扫了他一眼,道:“容郡王有心了。本王也听说了朝廷的裁军令,确实棘手。不过,急不得。”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宋芝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敢催得太紧。
定王比容郡王强大太多,他又是替自家主子来求人的,哪里敢催问什么。
他默默转头看向卫彰,指望这位军师能透点口风。
卫彰笑眯眯地关心道:“近日天寒地冻,想必路途艰难,宋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宋芝明白,这不是单纯地问路,天寒地冻的又何止是如今的天气。
他斟酌着回答道:“劳先生挂念,路上风大雪大,但下官心里有郡王交代的差事,不敢耽搁。”
“宋大人忠人之事,令人敬佩。”卫彰赞了一句,便不再多说,低头品茶去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宋芝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得额头都慢慢冒汗,他的眼神悄悄打量着,渐渐琢磨出味儿来。
看安州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分明是很有底气啊。
若是项炳真为裁军令发愁,那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气定神闲的姿态。
今日直接把他轰出去,或者一口回绝,那才是真正的没戏。现在这副态度,分明是筹码不够,还在等他出价。
宋芝心下一横,也不再扭捏浪费时间了,将底牌拿了出来:“大王,下官来时,郡王特意交代,愿拿出三成军械库存,外加两百匹上等战马,作为敬奉大王的谢礼。”
至于容郡王为何大胆到拿出三成军械,当然是因为他准备配合裁军。既然要裁撤三成兵力,多余的军械如何处置,自然是他说了算。
事后给朝廷写个报损的折子,想必朝廷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
此言一出,项炳的眼神终于有所波动。
战马可是紧俏货。
容郡王的封地不大,拿出三成军械库存,和二百匹上等战马,这份礼算是不轻了。
项炳没有立刻表露什么态度,只是淡淡道:“容郡王有心了。”
宋芝松了一口气。这句“有心了”和方才那句客套,分量可不一样。
卫彰放下手里的茶,欲扬先抑地说道:“精铁良马,固然是安州所需,但此事,可比几匹马难办得多。在下也正向大王进言,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尤其对于容郡王来说,朝廷裁军未必不能谈。”
宋芝总算听到自己想打听的事,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还请卫先生指教。”
卫彰说道:“卫某听闻,容郡王已准备按令裁军,但需要朝廷派兵接防。”
宋芝有些失望,低声道:“是,但仅仅只是这样吗?大王莫非也愿如此?”
裁军与换防,是双赢之局,既能安朝廷的心,也能按部分藩王的心。
一旦朝廷兵马分散,日后也不能轻易聚拢。
但要是被朝廷彻底掌控地方,那后果不堪设想。
容郡王尚可顺从地配合朝廷,定王总不可能主动配合裁军吧?
所以,宋芝对此颇有疑虑。
卫彰脸上笑意渐深:“那就提一个条件,裁军可以,但朝廷得拿东西来换,比如说盐铁之利?”
宋芝大惊失色。
盐铁乃是国之命脉啊。
诸侯藩王享有封地内的赋税之权,却无染指盐铁专卖之利,这本是皇室与藩王之间互相制衡的底线。如今卫彰竟敢以此作为谈判的筹码,简直是胆大包天!
卫彰继续说道:“朝廷不答应,那就再谈。《左传》有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廷与藩王,本就是一体两面,互相依存。朝廷突然要裁军,总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万一边防出事,谁又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讨价还价的根基,是他们互相捏着痛处,谁也别想抛弃一方、独善其身。
宋芝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像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受容郡王之命而来,本以为是来探口风的,想着能从定王这儿得到几句模棱两可的指点就不错了。
没想到,定王不仅要抗令不配合,还要反过来和朝廷讨价还价,甚至连盐铁这种要命的东西,都敢伸手去碰。
这份胆魄,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宋芝细细想来,又觉得卫彰所言确实有理。
对于定王来说,还是兵权最为重要,只要保住兵权,任凭朝廷如何出招罚没,损失的东西都能慢慢攒回来。
只要这些强藩能和朝廷继续掰手腕,底下的弱藩日子就会轻松许多。
容郡王作为第一个积极响应之人,只要能抗住压力,说不定真能寻到机会,谈妥条件,全身而退。
而卫彰既然私下里透出风声,想必其主定王也是乐于看到这般结果。
真没想到,朝廷如此看重的裁军令,反而成了弱藩能认真抉择的机会。
而定王作为推手,定是不忍见到皇室操戈,如此宅心仁厚,用心良苦。
卫彰适时又抛出一句重磅消息:“前些日子,任家已经表态,愿私下襄助大王,而他们为的,也正是这盐铁两利。”
话音落下,项炳斜看了他一眼。
宋芝不禁有些激动。
任家他是知道的,安州富商,通达南北,家底殷实。
连这样的巨贾都愿意投靠定王,说明他们对定王的谋划很有信心。任家都敢赌,容郡王有什么不敢赌的?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道:“大王,卫先生,此事干系重大,下官需即刻回禀郡王,请他定夺。”
此时卫彰却话锋一转,提到:“只凭容郡王,怕是分量还不够,若是能再说服淮南王等人,或许更有把握。”
宋芝一凛,面露迟疑之色:“这……”
说服其他王侯可不是容易之事,容郡王真能说服其他人吗?
但眼下形势如此,为了活命,还有什么不能去试的?
宋芝再次行了一礼,替容郡王答应下来:“必竭尽全力。”
项炳这才开口:“去吧,路上小心。”
宋芝不敢耽搁,匆匆告辞离去,火急火燎地,甚至连一口热茶都没喝。
卫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卷尘而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郑杰站在项炳身侧,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直到现在才摇了摇头。
项炳戏谑道:“怎么,还能是站累了不成?”
郑杰发出感叹:“大王,我是真服了。”
他亲耳听过姜娆如何用盐铁作为诱饵,吸引任家上船。
现在又亲眼见证,项炳如何用盐铁作为谈判的底牌,上能应对朝廷的裁军令,下能安抚其他郡王。
看那位宋大人听完之后,毫不犹豫告辞,恨不得插翅飞回去报信。
就知道这颗定心丸有多重要。
项炳双手交叠,等着他说下去。
郑杰有些不好意思卖弄,却还是继续说道:“而且,这一步不仅仅是解了容郡王一人的燃眉之急。其一,稳住了容郡王,日后再有其他人来投,有容郡王的例子在前,便能让他们觉得听大王的不会吃亏。
“其二,咱们连盐铁都敢张口,还敢往外传,朝廷那边自然会知道,安州不是好拿捏的,今后小动作也会少一些。”
卫彰送完人回来,闻言便接了话:“这其三啊,便是惠而不费。咱们拿出的不过是一句话,却能搅乱这天下之心。大王,这就叫……”
“空手套白狼。”项炳说完,众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他笑完,又转而看向卫彰:“你方才那些话,说得倒是煞有其事。”
“大王指的是哪一句?”卫彰揣着明白装糊涂。
郑杰主动提道:“还能有哪句,自然是任家愿以全族之力私下襄助大王那一句。”
卫彰神色自若:“任家现在只是远远观望,但外人不知道啊。再说了,他们迟早会投靠大王,这算不上大话。”
郑杰摇头,仍然认为那句话有欺瞒之嫌。
而项炳并没有再反驳。
现在什么都没兑现,就已经让容郡王急巴巴地送来了战马和兵器,还答应替他去说服远方的其他王侯。
而任家那边,甚至还没正式答应任何事,就已经成了外人眼中的定王铁杆。
项炳心里感叹着,又想起这份计策的源头。
裁军令直接威逼到他最重要的军权,可姜娆连献三策,虚实相生,借力打力,就把这份威胁给挡住了。
他不由得抬头,看向王府所在的方向。
朝廷、藩王、世家……她一局就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项炳冷不丁又笑了一声。
这么会布局,难怪棋盘上能屡屡赢他。
换句话说,输给她不算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