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看去,原本随意的神色骤然收敛。
越看越心惊,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最后猛地一顿,抬眸看向崔含枝,眼底满是错愕与震动:
“义仓?娘子要在朔北全境,筹建官办义仓?”
岳歧闻声抬起头。
他粗扫几行,只看见储粮济民、平抑粮价的条目,心中只觉这又是崔娘子想出来的善待百姓的新举。
可听见郑斐这句满是震惊的语气,他心头微凛,目光重新落回卷宗,逐字细读。
片刻后,他神色凝重地豁然抬头,望向案后身姿从容、沉静端坐的身影。
“是。”崔含枝淡淡应声。
郑斐手掌按在纸册之上,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
“这件事,太大了。”
久在地方为官,他太清楚朔北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全境铺开义仓,官粮入市压价,等于直接碰了世家与粮商代代相传的巨大利薮。
此事一旦推行,必会激起整个朔北世家的集体对抗,其中风波难以预料。
岳歧脑中飞快转念,稍稍思忖,便也透过这利民的表象看到了内里的含义。
“娘子此举,是要断世家的根基?”
岳歧这话,听着没有半点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春风拂过窗棂,沙沙作响。
崔含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平稳。
“并非如此。世家依旧是世家,手中依旧握着大片田地,众多佃户,我断的并非他们安身立命的根基,而是他们肆意操纵粮价,拿捏一地民生的可能。”
“田地依旧归他们,隐户依旧归他们,只是往后灾年青黄不接之时,他们再不能靠着囤积粮食漫天要价,盘剥黎民,不过是少赚一份黑心暴利罢了。”
郑斐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已经掂量出其中凶险。
好处万民可得,可扑面而来的阻力,却要主事之人一力承担。
他双拳不自觉微微握紧,正色开口:
“世家积威已久,此举一出,必定有人处处作梗、百般阻挠……便是侯府势大,也难以硬抗一众世家联手反扑。”
崔含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欣慰。
郑斐没有一味畏难退缩,而是第一时间权衡利弊,思虑后患。
“那就不要让他有机会联合起来。”
她语气轻描淡写淡,“朔北世家、大小粮商,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老牌世家盘踞本土多年,坐拥良田隐户,那些大粮商手中也有自己可靠的商队,手握粮食来源;
然而那些中小家族、寻常粮商,他们被大族裹挟,年年分利最少……我要做的,便是以利分化、以规收拢!”
待义仓建成后,第一时间就是要将这些人手中的粮食拢在手中。
岳歧闻言微微蹙眉,略有不解:
“这些小家族小粮商,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喝汤也是能赚的,凭什么要将粮食卖给义仓?”
不等崔含枝开口,一旁的郑斐已然通透,沉声作答:
“因为娘子手中握着两样无人能及的筹码——
新粮,与北安侯府。”
“朔北西面是常年不化的雪山,可以东的境内却支流纵横,若新粮试种成功,将这些河畔荒地全数开垦,便可拓出百万亩可耕之地,足以养活朔北三十万百姓,供养北地十五万边军!
待到新粮彻底普及,便是颠覆整个朔北、乃至北地的粮食格局之时。
而在起初,这般优质高产的新粮,只会牢牢掌控在侯府手中。
“届时软糯丰产的稻米,市价若与粗粝粟米持平,百姓自然争相选购,旧粟米必然滞销,到时候要求着卖粮给咱们的,是他们才对!”
“再者,老牌世家势大,尚且敢抗衡侯府,可那些中小家族和底层粮商,根基微薄,岂敢与侯府为敌?”
这就是所谓的以利分化、以规收拢。
崔含枝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故而——
我欲传信青铭那边,除开两座庄子近百亩田地外,另在去年新归籍的百姓中征召一批自愿试种新粮的人,将种植面积至少扩至千亩。”
“这些自愿参加新粮试种的人,若是失败了,侯府承诺会将这一年的收成补给他们。”
郑斐想了想,也点点头。
“如此也好。”
只凭两个庄子的收成,尚不足以叫百姓们看得真切。
唯有让他们亲自加入进来,亲眼所见,亲手种出来,才更取信于人。
紧接着,三人就筹办义仓的细节进行了详细商议。
朔北三城,下辖十九县,一县必设一官办义仓。
仓内储粮定额,至少足以供给全县百姓一月口粮,以备荒年应急,青黄平市。
每县设义仓典吏一名,下设账房两名、仓监四名、巡仓杂役四名。
如此一来,一座义仓,就有十一人定岗,权责分明。
“筹建义仓之事,由郑大人全权督办。”
崔含枝看了眼岳歧,道:
“看管义仓之人,我打算全部从北军剩下的伤残将士中选取,岳将军对这些兵士最为了解,所以这人员筛选调度,便交由岳将军统筹了。”
闻言,岳歧眼中精光暴涨,大喜过望。
“娘子大善!”
朔北十九个县,全数落地义仓,便能一次性安置数百名伤残退伍兵士。
多年戍边,无数儿郎抛血沙场。
侥幸活下来却落下伤残,无法再披甲冲锋,大多晚景困顿、无以为生。
虽边军这么多年退下来的伤残兵士远不止数百人,但这已是极大的安顿!
他抬眸望向崔含枝,目光滚烫,满是发自心底的敬佩与折服。
将士壮年,可为侯爷戍守边疆,冲锋陷阵;
负伤退伍,也能自食其力,安稳谋生,不至潦倒余生!
崔含枝这份体恤,彻底暖了北地所有边军的心。
后来不知何时起,娘子体恤将士、安顿残兵的名声,悄然传遍整个北地军营。
所有边军将士人人皆知,侯爷有位妾室,堪为女中诸葛。
她心怀将士,体恤万民。
只要侥幸不死、负伤归乡,娘子便会为他们筹谋后路,保一世温饱!
就这样,那场彻底将匈奴人赶回北面的战役,边军战意愈发悍勇,人人悍不畏死。
胜则建功升官。
败则安稳养老。
战死便是为国尽忠。
再无半分顾虑。
崔含枝眸光沉定,最后再定下最终期限:
“全境义仓务必于五月春耕结束前尽数落成!”
若能温水改制,便绝不去和那些世家硬碰硬。
“属下领命!”
二人郑重躬身领命,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