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杜母看着衙役走远,又见从外面回来的小儿子,忍不住问道:
“你今日可见着人了?那崔氏身子可好些了?”
说罢,她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兀自碎碎念起来:
“不就是生个孩子,如今也快一个月了,便是坐月子也该坐满了。咱们家也派人登门赔过不是,你也日日往那边跑,他们还要拿乔到几时?”
听着母亲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杜子谦脚步猛地顿住。
一双因连日没睡好的眼睛通红,他转头死死盯住杜母,声音压得发颤:
“娘,您究竟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含姣哪里只是生个孩子那般简单?
她是险些把命都丢了!
杜母被儿子顶撞,当即就炸了,拔高声调就要发作:
“我胡闹?”
“就因为她,你爹与你大哥如今还关在大牢之中!你不想着怎么救他们,反倒日日惦记那丧门星!那崔家,可曾让你踏进大门半步?”
杜母心中也想让儿子去求情,可儿子屡屡登门,连崔家大门都不得入。
那一家子铁石心肠的玩意儿。
“既然崔家如此做派,那你便与那崔氏和离!还有杜宴、杜岭都是咱们杜家的骨血,一直留在崔家,像什么样子!”
听着母亲这番疯魔一般的言语,杜子谦看着她,竟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里尽是悲凉和无力。
“娘,都到这般地步,您怎么还看不明白?”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得如同寒铁:
“如今的杜家,在崔家人面前,不过是蝼蚁罢了!”
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崔家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农户。
那是北安侯府最有权势的女人的娘家!
她甚至不需要主动出面,只稍稍递一句口风,就能让青阳县县令将他们杜家往死里办。
爹与大哥关在狱中,贪墨罪名已定,可判决迟迟不曾落下来。
那不是官府拖沓,是崔家在等,在等含姣的一句话。
是判流放千里,还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全系于她一念之间。
杜子谦眼底满是失望,望着兀自不肯认清现实的母亲,心中只觉荒唐可笑。
杜母被这一番话砸得愣在原地,脸上的怒火一点点僵住,嘴唇翕动几下。
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霎时消下去大半,心底终于生出几分真切的惶恐。
却依旧不肯服软,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几句,却又找不出半句说辞。
一旁站着的大儿媳,默默将母子二人这番争执尽数听在耳中,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小院之中,气氛沉闷压抑,四下只有风吹过院墙的簌簌声响。
杜子谦倦怠地闭了闭眼,不愿再同母亲争辩,转身便往外走。
他没说的是,今日自己虽然还是没进得了崔家的大门,可崔家那小厮说了。
含姣身子已经好转,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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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到底只是件小事,掀不起半点风浪。
崔含枝早前便暗中给青阳县令递了口信:只要人不死,拘押一两个月酌情释放。
杜家名声尽毁,家底掏空。
父子二人身上带着污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足仕途,重归往日风光。
如此一来,崔含枝的心思全然落回了正事上——
义仓。
她要建的义仓,也可以称作官仓。
不局限于朔宁一城,而是要在朔望和宁安两城同步落地,且是一县一仓。
可以新建,若能沿用现成的屋舍,便就地修缮使用。
岳歧此前递来的伤残名册,她细细筛过一遍,只从中挑出五十个身子健全的人划给了钱掌柜。
可余下老弱孤寡,无依无靠者仍旧数不胜数。
恰好义仓需专人看管,还有记账、守仓、调度等等,多少人也不够用的。
义仓的目的只有一个:
调度粮食,平抑粮价。
针对的便是朔北粮商、地方世家沿袭多年的牟利手段。
每逢灾年,或青黄不接之时,他们便大肆囤积粟米,刻意制造粮荒,恶意抬高市价,层层压榨、收割百姓血汗。
官仓的粮食绝不与民争利。
市面粮价平稳,供需充足时,官铺便闭仓少出。
一旦察觉粮商囤粮惜售,世家抬价牟利,官粮即刻大批量入市,补足缺口,压稳物价。
这一步,直接斩断了粮商、世家囤粮暴涨,坐地起价的牟利路子。
往后他们仓中堆积的粮食,再不能坐等荒年漫天抬价,只能随行就市,正常售卖。
这些粮商最大的底气,是独霸北方粮路。
南北通商艰险,外人更是无从涉足,百姓购粮,只能受制于他们。
而地方世家的根基,是坐拥的数万亩私田,和藏匿的无数隐户。
去年年末,朔北三城新增五万人口,全都是世家让出来的隐户,新开了几十万亩荒田。
看似挤压了世家空间,可他们根基深厚,底蕴庞大,如此不过是稍稍退让,未曾伤及根本。
二者互为表里,一直以来都拿捏着当地民生。
可各地义仓一旦建成,再配合她手下一支实力强盛的商队……
运转成型后,粮路不再仅仅是粮商手中的底气。
甚至她的人还能走得更远。
官粮将统筹全域,各地百姓所需粮食皆按需调度。
世家垄断的良田粮产,粮商把控的通商粮路,便再无稀缺可言!
再加上她命人寻回的新粮。
一旦在朔北铺开,这几十万百姓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这一步棋,动的不止一众粮商的利益,更是撼动了朔北扎根百年的世家根基。
比魏峥之前出手更狠,阻力自然也会更大。
届时要面对的凶险也难测。
可她现在抢的是时间,是先机。
趁着那些人尚且看不起自己一介妇人掌权的时候,将所有的事情快速铺开!
崔含枝望着案上规整的卷宗,沉沉吐出一口气。
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手边是魏峥刚送回来的亲笔回信,上面只有凌厉干脆的四个字:
放手去做。
短短四个字,便是全盘兜底,无条件相护的意思。
无论前路掀起多大风浪,皆有他在后面替她稳稳撑腰。
崔含枝抬眸,心神笃定,朝外吩咐:
“青松,去请郑大人和岳将军来一趟。”
得了消息,郑斐与岳歧很快赶来。
二人入得书房,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娘子。”
崔含枝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将自己亲手拟定的义仓筹备章程推到二人面前。
随即看向郑斐:
“近来城中粮价连日走高,郑大人应当有所耳闻。”
郑斐指尖翻开纸册,暂且分心回话道:、
“回娘子,确有此事。自本月起,朔宁粮价已然涨了五成。历年春末青黄不接皆是如此……”
粮商借机抬价,年年往复,百姓最是难熬。
话音刚落,他目光彻底被手上的东西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