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枝只在月初的时候曾写过一封信。
信里将朔宁防汛和春耕诸事,并一些府中琐事一道尽数告知于他。
这回的来信距离上次不过十日。
信中魏峥寥寥数语带过她所说的那些事:
【朔宁政务,汝处置皆妥。
诸僚属进退任用,皆可自主决断。
……】
又说起李氏的事。
【李魏之事,迁延日久,不可久拖。
魏山秉性沉稳,处事知进退,此番其回转朔宁,八月迎娶李氏女。
汝可告知魏亨夫妇。
另安排魏洲执笔,代为草拟回复李家的文书。】
崔含枝心头微动。
和魏浔相比,魏山的确在宗法和血缘上天然的和他更亲近。
一个是父辈的庶出叔叔的孙子,一个是自己这辈庶出兄弟的儿子……
崔含枝继续看了下去。
只见魏峥话锋一话语里带着几分傲娇的别扭。
【大军驻营多日,不见匈奴一骑一影。
想来是虏寇闻我军至,惧我兵锋,避我如虎。
空整甲兵,无仗可战,日日坐守空帐,风沙苦寒,枯寂无趣至极。】
读到这里,崔含枝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不知谦虚为何物。
紧接着就是直白的控诉。
【昔与汝相约,五日一信,以慰相思。
别后数旬,约言空悬,笺信迟迟。
千里相隔,山海迢迢。
此间风烈夜寒,帐中无人温书、无人伴夜。
日日思归,夜夜念卿……】
崔含枝心下一软。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页。
她几乎能想象出画面——
凛冽荒凉的北地军帐中,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北安侯,褪去战甲,独对孤灯。
却偏要揪着一封家书较真,一笔一画写下这般别扭的话语。
【卿卿可有半分念我?】
她静坐片刻,敛去笑意。
随后提笔濡墨,落下一纸回信。
【朔宁春晏既毕,凌汛已平,春耕有序,阖境安澜。
僚属诸事,妾自当审慎处置,不负君托。
北地疆靖,胡虏远遁,是君神威所至,万民之幸。
边塞风厉,望君慎护起居,勿负风霜。
今晨临窗理卷,偶抚君昔年所赠墨玉。
腹中小儿倏然胎动,踢得指尖温软。
想来稚子长闻君声,朝夕熟稔,久不闻父音,亦自生念。
山海隔两地,心念无远近。
妾与稚子,日日候君归期……】
写完,她细细吹干墨迹。
折叠整齐,装入竹筒。
静待雪翎休息好后,捎回北地。
她轻轻敲了敲桌案。
侍书走了进来。
“娘子有何吩咐?”
“去三爷府上传话,说我请三夫人明日来府中喝茶。”
“是,娘子。”
崔含枝想着魏山的婚事,思虑再三,还是起身去往老夫人的静安居。
说起自己明日打算请三夫人入府喝茶。
老夫人手中捻着佛珠,闻言抬眸,淡淡开口:
“定的是魏山?”
崔含枝浅笑着点头:
“什么都瞒不过老夫人。”
“侯爷自北地送来书信,吩咐魏洲主持跟进和李氏的后续接洽,婚事定下的事魏山,说若是李氏那边应允,便在中秋前后完婚。”
老夫人垂眸思索片刻,缓缓颔首:
“也好。明日赵氏过来,我亲自同她说吧。”
“虽说三房早已分府另过,可魏山到底是三房长子,算是我魏家的长孙。他大婚,侯府不能全然置身事外。”
过往那些恩恩怨怨,十几年都过去了。
老侯爷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如今铮儿要用他们这支人,她便顺势做这份人情。
崔含枝含笑应道:
“有老夫人出面,那便是再好不过。”
第二日,
魏三夫人赵氏如约前来。
崔含枝亲自在二门处相候,见她还带来了八岁的小女儿魏兰。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灵动可爱。
见到崔含枝,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脆生生唤一声:
“小婶婶。”
崔含枝如今是见着闺女就心中欢喜,伸手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顶。
“兰姑娘也来啦。”
魏兰羞涩地笑。
手上没有旁的物件,便解下腰间一枚绯色暖玉,递到小姑娘手中:
“拿着玩儿。”
那玉质地莹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赵氏见状连忙摆手,神色惶恐:
“娘子,这如何使得!太过贵重了。”
魏三虽是侯爷庶兄,可尊卑礼法分明,赵氏从不敢在崔含枝面前托大,连嫂嫂二字都不敢轻易出口。
崔含枝笑意柔和:“不过一件小玩意儿,三夫人不必推辞。”
方才一见面,她便看得明白,赵氏今日心底估计满是不安。
今日特意把小女儿带在身侧,大抵也是为给自己壮胆。
也是如今事情尚未定下,故而她不愿声张,昨日传话也没说个明白。
崔含枝一边引着人往静安居走去,一边温声开口。
“今日老夫人正好得空,想要同三夫人说几句话。夫人不必害怕,今日唤夫人前来,乃是一桩好事。”
可这话落在赵氏耳中,心中的不安反倒更重。
老夫人想同自己说话?
这么多年,除却年节必要的拜谒,侯府与他们两房素来往来淡薄。
前番小陈氏刻意逢迎崔氏,魏洲便得了接待李氏使团的体面差事。
反观他们三房,只魏山得了个千里迢迢奔走的差事。
前些日子魏山来信,说起他们途中还遭遇乱军,危险重重。
昨日侯府那边来人,她还特意打听了,没有叫四老爷那房。
赵氏辗转了一夜,都想不明白崔氏为何要请自己喝茶。
今日特意带着兰姐儿一道,没成想又变成了去陪老夫人说话了……
一行人行至静安居院内。
老夫人早早地便等着人了。
赵氏忙收敛了心中思绪,恭恭敬敬行礼:
“见过老夫人。”
身侧的魏兰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也跟着屈膝:
“见过祖母。”
赵氏眼皮跳了跳。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微微颔首:
“坐吧。”
赵氏这才牵着女儿小心翼翼落座。
没等她心绪平复,便听见老夫人缓缓开口发问:
“魏山大婚一事,你准备得如何了?”
准备啥?
大婚?
谁?魏山?
赵氏当场愣在原地,满眼茫然。
见她这般模样,崔含枝才徐徐开口。
“今日叫三夫人前来,的确有一桩要事要同夫人交代。”
“三夫人应当知晓,前番李魏和谈,定下一桩婚事。
侯爷看魏山秉性沉稳可靠,属意由他迎娶李氏女。
若是与李氏商议妥当,今年之内便要完婚,故而老夫人才有此一问。”
赵氏恍然,可心底的疑惑紧跟着冒了出来。
不是说李魏联姻是北安侯与李家嫡女,怎么转眼就落到自家儿子头上?
不是她看不起自家那儿子,魏山如何高攀得上李家的姑娘?
他配吗?
她眼神里的惊疑太过直白。
崔含枝见状解释道:
“嫣然姑娘此番跟随使团前来朔宁,不过是探望韦家二夫人,和此番联姻并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