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裁决的权力交给别人，本质上是弱者的表现……”
这是魏峥亲口跟她说过的话。
权力的确是个好东西。
如今的她，碾死一个杜家，便如同捏死蝼蚁一般轻而易举。
就连当初压得她步步隐忍、受尽委屈的周家，如今也早已不值一提，不过尘埃罢了。
崔含枝眼底掠过一抹恍惚。
这么久过去，周家除了大房以外，其余流放北地的人，不知还有几人尚且还活着。
杜家在青阳县虽然算排的上号的家族。
可对上北安侯府，也不过一个区区县丞。
这段时日一来，仗着和崔家姻亲关系，杜父在青阳嚣张至极，连身为顶头上司的县令都要让他三分。
甚至还隐隐传出要将自己取而代之的意思。
然而青阳县令顾忌的是出了个北安侯宠妾的崔家，这才对杜家人处处忍让。
结果这姓杜的竟这么不识好歹。
好好的姻亲，就快被自己作没了。
那日北安侯府那位亲自带着人把杜家砸了个稀巴烂，青阳县无人不知。
后来更是传出崔、杜两家决裂的风声。
但毕竟只是谣言。
青阳县令还有些犹豫。
结果就收到了州牧大人那边直接递过来的消息。
青阳县令立刻心领神会，连夜召集自己人彻查杜父多年的旧账。
很快，有关杜府数十年来贪墨敛财、徇私枉法、包庇乡邻的桩桩罪证被一一扒出。
条条罪过都是证据确凿。
杜家长子虽无大恶，却因某些事情的连带干系，一并被下狱收押。
唯独那杜子谦一介白身，、无官无职，堪堪避了开牢狱之灾。
可他妻儿俱离，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家寡人。
崔府这边。
沉寂多日的病房，终于迎来生机。
崔含姣足足昏迷了五日。
全靠封大夫妙手施针，又有崔含枝不断送来各种名贵药材，日夜吊着一口气，才堪堪从鬼门关爬回。
若是期间稍有差池，此刻人早已香消玉殒。
即便醒来，她也早已没了往日温婉丰盈的模样。
整个人瘦得脱形，只剩下一把骨头。
面色惨白虚弱，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杜宴、杜岭兄弟本就一直守着。
第一时间发现娘亲睁眼，瞬间红了眼眶。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哭声哽咽破碎。
“娘！你终于醒了！”
“娘，对不起，孩儿没能护住您……”
崔含姣被赵嬷嬷扶着，虚弱地倚在床头。
目光温柔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想抬手摸摸他们的头，可浑身绵软无力，指尖微微颤动，终究抬不起来。
杜宴连忙膝行上前，紧紧握住娘亲冰凉单薄的手，喉头哽咽不止，一遍遍地道歉。
崔含姣费力扯了扯干涩的唇角，气息微弱，轻声呢喃：
“傻子……你们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虽然昏迷了几日，可那日发生的事却历历在目。
真正亏欠她、负她害她的，从来不是这两个孩子。
那日后院大乱，她疼得濒死之际，是年仅十五的阿宴，敢当众顶撞祖父母，豁出一切护着她。
才让赵嬷嬷有机会派人出府求救。
后来又跪地苦苦哀求杜父请大夫救命。
反观她的夫君杜子谦，遇事只会慌乱无措，连半分孩童的担当都不如。
崔含姣扯了扯嘴角，心下满是自嘲。
目光扫过周遭熟悉的陈设，是前些日子住过的崔家院落。
真好……她没死。
不多时，得了消息的崔母也匆匆赶来。
一眼望见女儿形销骨立，虚弱不堪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揪，滚烫的眼泪瞬间滚落，声音颤抖：
“姣姣……我的姣姣……”
随后孙氏、崔含珠也相继赶来探望。
唯有崔父与崔衡依旧在外奔波。
眼下朔宁凌汛将至，他们管理的新地和新民诸事繁杂。
二人身负职守，纵然满心牵挂，也无法日日守在家中。
一家人围在床前，满心的疼惜。
让崔含姣心底漾开一抹庆幸和暖意。
“娘，大嫂，谢谢你们……”
也谢谢含枝。
是她的亲妹妹，不顾一切地来救了自己。
是她的家人们，倾尽所有的为她保命。
到底是大病初醒，气血大亏。
崔含姣撑着说了几句话，便觉得昏沉乏力，再次沉沉睡去。
可只要人醒过来，崔家上下悬了五日的那颗心，终究稳稳落回了实处。
府中刚安稳片刻，前院下人便来通报：
那杜子谦又来了。
从那日崔含姣被带走，杜子谦浑浑噩噩清醒过来的第二日开始，便日日守在崔府门前，只求见崔含姣一面。
可崔府大门紧闭，次次都将他拒之门外。
他曾焦急争辩过，苦苦哀求过，甚至失态吵闹过。
可那扇朱漆大门纹丝不动，从未因他的举动松动过半分。
他的喧闹与急切，终究换不来丝毫的回应。
这一次，
他不吵不闹，只身一人直直地跪在崔府大门之外。
比起前几日，他身形愈发落魄狼狈。
衣衫脏破，发丝凌乱，整个人也消瘦脱形，眼底是熬不尽的疲惫与死寂。
就在昨日，杜父、杜长兄尽数被革职下狱，杜家彻底崩塌。
原本他来求见含姣，杜母满心怒气，痛骂他窝囊无用、没出息。
可待到杜家倾覆，父兄入狱，转头逼着他来崔府长跪乞怜，低头求情的，也是杜母。
然而杜子谦心里很清楚，甚至是从未有过的清楚。
自己这一次的长跪，无关杜母的逼迫，无关父兄的安危。
他静静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连日来的茫然、侥幸、自欺欺人尽数褪去。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
旁人作恶是毒，而他的懦弱无能、遇事退缩，才是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入鬼门关的帮凶。
他的确罪该万死。
可他仍想再见姣姣一面。
他要亲眼确认她平安无恙，亲口跟她说声——
对不起……
崔母闻言，眼底瞬间涌上一抹厌恶：
“还不把人赶走！”
她女儿九死一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丢了性命。
这人当初护不住妻儿，如今装出这副深情忏悔的模样，是演给谁看！
寒江立刻领命前去处理。
历经过这一遭，崔家也加快了往府里添人手的行动。
往日里觉得凑合凑合也行，可真遇上事了，那是真不够用。
不仅正院添了两名稳妥的丫鬟，一人专职伺候崔母，一人贴身跟着崔含珠。
就连孙氏院里也增补了两位稳重年长的婆子。
年长的婆子做事妥帖，又心思缜密。
这还是崔母特意叮嘱的。
哪怕是孙氏和崔衡已经相携近二十年，可男子心性，不到绝境落幕，永远不能全然放心。
多几分防备，便多几分安稳。
有婆婆这话，孙氏心中无不感激。
这辈子就算是没了崔衡，她也会好好孝顺婆母的。
前院更是添了四五个精干的小厮。
寒江年纪虽轻，却机灵稳妥、办事利落。
崔衡早已动了心思，往后打算将他带在身边，当做心腹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