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夜。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了朱笔,抬眼看向立在下首的忠勇侯。
“司空那边,安置妥了?”
“妥了,在臣外宅,看守严密,半分风声走漏不了。”忠勇侯躬身回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活着一日,朕这心里,就一日不踏实。”皇帝淡淡开口,没说“他”是谁,忠勇侯却听懂了,后背微微一紧。
“赐婚,他拒了;替身,没了;朕的女儿,也被他逼得跟朕撕破了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说得对,他是北境的旗,朕动不得。明着动,寒的是几十万将士的心。”
忠勇侯小心地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着动不得,便让他‘没了’。”皇帝抬起眼,眸色幽深。
“二皇子余党,还不是已经清理干净了吗?镇北王平定了北境的叛乱结的是死仇,他们的余党铤而走险刺杀朝廷的一个亲王,天经地义,血债血偿。”
“朕到时候辍朝一天追封厚葬风风光光送他走。”皇帝扯了一下嘴角。
“谁能挑出朕有错的地方?”
忠勇侯心里微微一惊:“臣遵旨。”
“人就用你的吧。”皇帝拿起毛笔,目光停留在奏折上,不再看这个大臣了。
“你们做得干净一点,不留活口。”
忠勇侯说,“明白。”
过了三天之后,在城南。
许怀瑾正在书房里等着沈逍新送到的一份记录,有一个暗卫过来送了一张纸条。
“王爷,城南的一个兄弟传回来了,那一带有个更夫三个月前晚上看到一个身上带着伤的年轻姑娘被城南应姓的人家救了藏在家里再没有露过面。
那个姑娘长得……和王妃对得上七八分。”
许怀瑾捏着纸条的手骤然紧了起来。
“沈逍呢?”
“沈爷今天早上去了西郊,那边也有一个线索说下游捞上来了一些女子的遗物,沈爷亲自核对了一下了大概要天黑的时候才能回来吧。”
“备马”许怀瑾抓起外衣,在眼睛里都是焦灼和狂喜。
“本王自己去。”
有人问:“王爷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他停住脚步说:“人多了就会惊动他们,我只带两个暗卫跟着。”
这一次究竟等来的会是什么结果。
城南有一片废掉的土地庙许怀瑾按照线报找来了这里,大门都已经坍了,院子里面都是枯草,人的膝盖高了,在风一吹的时候沙沙地响。
城南,废弃的土地庙。
许怀瑾按着线报寻到这里,庙门半塌,院里枯草没膝,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刚踏进院门,脚下一顿。
太静了。
不像藏了人,倒像……藏了杀局。
“放箭!”
一声厉喝刺破死寂。
庙墙后头、枯草堆里,骤然射出十几支弩箭,箭尖泛着乌青的光,淬了毒,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王爷小心!”
跟着他的两个暗卫扑上来挡,瞬间被射成了筛子,倒在血泊里。
许怀瑾身形疾闪,短匕出鞘,格开两支箭,肩头还是中了一箭,乌黑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四面八方,十几个蒙面死士提着刀围了上来,招招致命,配合娴熟,是军中死士的路数,哪里是什么二皇子余党。
“忠勇侯的人。”许怀瑾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眸色冷得吓人,“好,好得很。”
他拔刀迎战。
玄色的身影在刀光箭雨里穿梭,出手狠厉,一刀一个,鲜血溅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可弩箭淬了毒,肩头的伤口发麻,毒性顺着血脉往上蹿,他的动作一点点迟滞。
更多的死士涌了上来,杀不尽,斩不绝。
一柄长刀趁他格挡的空当,狠狠捅进了他的腰侧,又有人一剑划开了他的手臂。
许怀瑾闷哼一声,反手拧断了那人的脖子,踉跄着后退,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
他知道,不能再缠斗了。
再拖下去,毒发力竭,他真要交代在这儿。
他扫视一圈,庙后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隐约能看见几户人家的屋脊。
许怀瑾咬紧牙关,一刀逼退近身的死士,翻身撞破庙墙,朝巷子里狂奔。
“追!”身后的死士红了眼,“侯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拖着一身血,跌跌撞撞地跑,眼前一阵阵发黑,毒和失血同时抽走他的力气。
巷子两侧都是高墙,他不知跑了多久,看见一处院墙稍矮,再无处可去。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怀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上墙头,滚了进去,重重摔在墙内的花架底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拼了命躲进的这户人家,门楣上挂着的,正是“应宅”两个字。
线报是假的。
可那个藏在应家的人,是真的。
东厢,内室。
苏清禾有了身孕后,夜里总睡不沉,三更天刚过,她迷迷糊糊间,听见院子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了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睁开了眼。
“春桃?”她轻声喊。
外间的春桃连忙掌了灯,揉着眼进来:“大奶奶,怎么醒了?”
“你听见动静没有?院子里,像是进了人。”
春桃脸色一白,壮着胆子掀了点窗帘往外看,这一看,手里的灯“哐当”差点掉了,声音都抖了。
“大、大奶奶!花架底下,躺着个人!浑身是血!”
苏清禾心头一紧,披衣下了榻。
“扶我出去看看。”
“您怀着身孕,不能见这些呀!”
“少废话。”
春桃搀着她,两人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到花架边。
灯火昏黄,照见地上那个人。
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辨不出本来颜色,脸朝下埋在臂弯里,肩头还插着一支断箭,血顺着他身下的泥土,洇开一大片,腥气扑鼻。
苏清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蹲不下去,扶着春桃的手,慢慢跪坐下来,指尖发着抖,去扳那人的肩膀。
那人的脸转了过来。
灯火照亮那张脸的瞬间,苏清禾如遭雷击,浑身的血都凉了。
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冷硬。
是许怀瑾。
是她日思夜想、连做梦都不敢梦得太清楚的许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