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北方走到南方,装扮成了商人,白天晚上都躲在什么地方,整整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的脸上充满了疲惫和狼狈。
可是他的面孔,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特别像宫里的那位。
百里司空。
曾经的齐王。
可惜现在只是一个削掉了爵位的戴罪之身,在忠勇侯派人护送下,终于是回到了京城中。
“殿下。”忠勇侯迎上前,拱手见礼,语气恭敬,“一路辛苦。陛下想见你,在堂内等着。”
百里司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他……来了吗?”他问了一声。
“是啊,陛下已经到有一会儿的时间了。”
忠勇侯在旁边引路:“殿下你进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大步朝着正堂走去。
堂门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着几盏灯,烛火幽幽,照着堂中那个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明黄色的常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鬓边染了几丝霜色。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天子。
四目相对,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形容狼狈的年轻人,目光落在他那张像极了宸妃的脸上,瞳孔微微一缩,握着的手,悄然收紧。
“司空。”
百里司空站在那里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就撩起衣裳,直挺挺的跪下来了,在青砖上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他说,“不孝子百里司空给陛下请安。”
他头低着声音很大的哭喊起来。
“儿臣谋逆犯上,罪该万死,父皇您要杀要剐,儿子悉听尊便!”
皇帝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几步走到他面前,扬手——
“啪”的一声,巴掌却没落下去,最终重重地甩在了自己袖子上。
“你也知道罪该万死?”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滔天的怒火,“刺驾!百里司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朕若是不想保你,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朕多年的布局,北疆的经营,被你这一场闹剧,险些全毁了!”
百里司空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憋着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布局?经营?”他惨然一笑,“父皇说得好听。儿臣十几岁就被打发去了北疆封地,那是什么地方?一年有半年飘着雪,冬天呵口气都能冻成冰,放眼望去全是荒原和蛮子的骑兵。京里的皇子们在父皇膝下读书习字的时候,儿臣在封地学着怎么跟草原人砍杀!”
“母妃走得早,走得不明不白。”他的声音哽咽了,“儿臣在北疆,一年到头收不到宫里一封像样的信,身边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儿臣那时候常常想,父皇是不是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
“儿臣起兵,没想着能成。”百里司空红着眼,“儿臣就是想回来,想问父皇一句——在您心里,儿臣到底算什么?母妃的死,您到底还管不管?”
一番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堂内。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怒火一点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动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哑了几分。
“你知晓什么?“
皇帝缓缓地蹲下身子,伸手仿若要如幼时那样抚摸他,把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你母亲是怎么亡故的,朕比谁都清楚。”
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这宫里头想让你们母子性命的人一直都有。朕当年如果把你留在京城,让你待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以为你能平安地长到十几岁吗?你只是第二个宸妃。”
百里司空怔住了。
“朕把你封往北疆,是安置你吗?”
皇帝看着他,眼中涌动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那地方是苦寒,但只有那里你过去以后才能触到兵权,边军里有朕的人。
你封地外头有忠勇侯的商队和退路,朕是把你放在一个刀枪够得着、旁人的手却够不着的地方,替你把命拴牢。”
“朕越是疼你,就越是要装作不疼你。”
皇帝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朕身边全是别人的眼睛,一封家书一句嘘寒问暖,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催命的符。
朕不敢认你,不敢疼你,只能把你推得远远的——这是朕唯一能护住你的法子。”
“你以为朕这些年,好过么?”
百里司空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父皇,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碎裂,又慢慢地聚拢来。
他想起那些年封地的冬天,粮草总是比别的地方先到。
想起每次边乱的时候忠勇侯总是刚好经过。
想起他起兵兵败的时候人们都在喊杀的时候他就只是被削了爵位,关着,留了一条命。
原来他们以为的冷落,厌弃后面隐藏的是这种用心良苦。
“父亲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天家没有父子之情。”
皇帝缓缓站起身转过了身,声音变得很冷很硬。
“告诉你,以你那点沉不住气的性子只会让你有更多的破绽。”
“这次回京城的时候你好好记住我交代给你的话。”
他忽然转过脸,眼睛非常的凌厉。
“没有朕的旨意不许露面,不准再联络旧部,更不允许私自行动。
我会替你铺设一切路子,时机到了,我会一样也不会亏欠你的。”
“但是你要是再敢像这一次一样的轻率——”
皇帝顿了顿,“我会先打断你的腿把你送到北疆去免得你在京城死于非命。”
百里司空重重地磕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是沉的。
“儿臣遵旨,多谢父皇。”
忠勇侯一直立在门外,听见这一句话,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下,轻轻地退出来,为他们守好了所有的秘密。
夜色沉沉,压着这座暗流涌动的京城。
皇帝看着堂下那个重新伏低的身影,眼底的厉色慢慢褪去,化为一片无人得见的、柔软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