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管事妈妈的女儿,当初便是整日倦怠易乏,心口闷胀,白日里胃口寡淡,一到夜里便忽然馋起清甜软糯的吃食,只是那时月份尚浅,旁人都只当是体虚,待到诊脉之后,才知是怀了身孕。
她偷偷抬眼再望沈云苒一眼,王妃素来身子调养得极好,往日少有这般无端疲累的模样,今夜见她吃得香甜,眼底漾着柔和的光,心头的猜测便愈发重了几分。
沈云苒一连吃下两枚桂花糯米糕,又喝完大半碗莲子银耳羹,腹中暖意融融。
她放下银勺,伸手替沈茵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点糕屑,轻声道:“夜深了,外面天寒,你也早些回去歇息,仔细染上风寒。”
沈茵点点头,收拾着食盒,眼底依旧藏不住笑意:“好,那姐姐吃完早些睡,明日我再过来陪你。”
沈云苒笑着点头,“好。”
秋冬欲言又止的看向沈云苒,但又觉得或许是她想多了,王妃月信一直很正常,这个月……好像还没到日子。
罢了,左右不过几天了,等到了日子若是没来,或许就是有好消息了。
这般想着,秋冬也退下了。
这日秋冬端着洗漱温水与晨间点心入内,伺候她梳洗更衣,发髻刚刚打理整齐,侍女便捧着一封素白书信快步进来,躬身呈上。
“王妃,有您的书信。”
沈云苒抬手接过书信,是晚棠的。
她抬手拆开信封,娟秀清丽的字迹映入眼帘,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信中孙晚棠细细记述了一路所见的风光。
自京城南下,过平川、渡江河、踏丘陵,看遍早春抽芽的青山,赏过烟波浩渺的湖水,见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市井烟火。
字里行间满是释然与欢喜,她在信中提到,若非当初皇叔皇婶,她这辈子,都只能困于一方四方天地,不知大景江山如此壮阔锦绣。
信的末尾,寥寥数笔,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近况,她如今在江洲,再次偶遇了慕家慕启荣。
短短一句话,再无多余笔墨,沈云苒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方才柔和的眉眼,悄然凝了几分深思。
她缓缓放下书信,心头隐隐生出几分蹊跷。
年后第一日舅母特意登门忧心,说慕启荣自夏城归来,性情大变,一改往日抗拒婚事的模样,甚至主动应下婚配,时常独自静坐痴笑,分明是心中藏了心悦之人。
当时她推测,表哥定是在夏城遇了合心意的姑娘,动了真心,才会一改常态。
既心系佳人,本该留驻京城,或是暗中筹备婚事,为何新年刚过,便不远千里远赴江洲?
若是寻常出游散心倒也罢了,偏偏如此凑巧,又与孙晚棠在江洲相遇。
她记得,孙晚棠也去过夏城,难不成表哥喜欢的女子是孙晚棠?
可在京城,他们二人就曾见过几次,那时她也没看出表哥对晚棠有何特别之处。
难不成是夏城之行,他们二人有了其他的共同经历?
“秋冬。”沈云苒抬声唤道。
秋冬连忙上前一步:“王妃。”
“去查一查,慕启荣是何时离京南下的,离开之前,可有同慕夫人提起过要去往江洲?另外,再探探,在夏城,晚棠和表哥有什么交集?”
不是沈云苒不想问他们二人,而是沈云苒明白,即便问了,以那两人的性格,怕是一个字也不会说。
与其如此,倒不如她自己查个干净,更何况,若他们两人真有情,倒也是一件好事。
两人性情都不错,合该是一对,原本她倒是想撮合二人,但表哥一心经商,两人见了几次面也没擦出什么火花,慢慢的,她也就歇了这份心思。
年后开春,朝堂积滞了整月的事务堆积如山。
除夕新年期间一些不算打紧的琐事尽数扎堆呈上奏折,堆满了整座御书房。
萧策身为摄政王,日日天不亮便入宫理政,深夜方能出宫,连日宿在皇宫偏殿,整整数日未曾踏回摄政王府半步。
偌大王府安稳静谧,少了男人沉稳的气息,便多了几分清幽,唯有庭院春雪消融,枝头隐隐冒出新绿,悄悄换了时节。
沈云苒每日晨起处理王府内务,闲暇时便静养休憩,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可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短短数日。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街巷,市井茶寮之中,悄然传开了一首无名打油诗。
起初只是街头闲散百姓饭后闲谈,可不过一日光景,这首小诗便如同长了羽翼,飞速传遍整座京城,甚至悄悄流入朝堂六部,连皇宫之中都有人偏偏传递。
老帝垂暮乏嗣郎,
权倾摄政暗怀肠。
挟持十二君王子,
假令兵符号令疆。
昏主偏听迷耳目,
山河渐失尚茫茫。
大景危矣将倾祚,
北岳千年古像昂。
极光漫洒朝晖下,
双影重重对相望。
俨如双璧同形貌,
一似皇儿一璟郎。
天意冥冥择明主,
江山待换旧朝堂。
“奴婢听闻,不止民间,方才六部值守的官员私下议论不休,甚至有人将这首诗誊写下来,偷偷送入了御书房。”秋冬声音愈发低沉,“王妃,如今外面所有人都在说是王爷设计了陛下的皇子,如今连唯一的十二皇子都被咱们捏在手中,还说王爷有不臣之心。”
沈云苒缓缓合上书册,抬眸望向皇宫的方向,眸底沉如寒潭。
“这首诗,何时开始流传的?源头查到了吗?”沈云苒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王妃,查不到源头。”秋冬摇头,满心无奈,“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一夜之间遍布京城大街小巷,无迹可寻,不知道是何人最先传出,各处皆是同步传唱,根本抓不到始作俑者。”
“查不到?”沈云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何须查,直接看看最后收益的是谁不就知道了?”
而此时的御书房内,气氛凝滞。
青砖地面寒凉刺骨,两名身形容貌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双双垂首跪于龙椅之下。
一人面色憔悴,一人面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