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苒指尖轻轻拂过茶盏温热的外壁,唇角笑意浅浅,“只是猜想罢了,表哥从前一听婚事便避之不及,如今肯应下成亲,多半是心中有意中人,舅母不妨寻个清闲的时候,好好问问表哥。”
“这……”慕夫人有些为难道:“我也不是没问,只是他怎么都不肯说。”
慕夫人叹了口气,“咱们家又不是看重门第的高门大户,即便那女子门第不高,我和他父亲都是同意的,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他都说没有,也不知他在担心什么。”
“总不能是担心我为难人家姑娘吧,我倒是不担心他婚事没着落,就怕他没学个好,吊着人家,凭白耽误了人家。”
慕夫人越想心里越不踏实,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不行!我不能由着他胡闹!”
慕夫人猛地站起身,“云苒,今日我就不在你这多坐了。”
慕夫人决定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拿着棍棒也要让慕启荣交代清楚。
沈云苒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温声安抚:“舅母别急,表哥心性端正,定然不会乱来,您好生问询便是,不必动气。”
慕夫人摆了摆手,早已坐不住片刻,归心似箭。
匆匆与沈云苒道别,甚至来不及再多说几句新年闲话,便带着侍女快步离去,步履匆匆,火急火燎赶回幕府,俨然一副归家就要“审问教子”的架势。
幕府后续究竟上演了何等“严加审问”,慕启荣到底是被循循善诱,还是真的挨了训,受了罚,沈云苒无从得知,也未曾细问。
冬日风雪渐歇,暖阳高悬京城,年节的热闹依旧萦绕街头。
这日,萧策与沈云苒并未在摄政王府,而是回到了沈云苒婚前住过的县主府。
二人站在府门前,不多时,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缓缓行来,车轮碾过路上残存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轻响,稳稳停在县主府大门之外。
车夫利落跳下车,掀开帷帘,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车外,缓缓从马车内走了出来,紧接着他回身,将手递进马车内,一双柔嫩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车帘彻底掀开,一道温婉纤细的身影缓缓踏出马车。
妇人身着一身素雅月白棉裙,外罩浅灰绒披风,长发整齐挽成简单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无半点奢华珠翠。
岁月在她脸上留了浅浅细纹,却难掩骨子里的温润雅致,眉眼温柔清宁,与沈云苒有着七分极其相似的轮廓。
“娘。”沈云苒上前一步,搀扶住慕柔另一边,萧策站在沈云苒身边,待人站稳后,向慕柔行了晚辈礼。
“岳母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慕柔轻轻点头,“摄政王有礼。”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这便是我的女儿,云苒。”
又指向萧策道,“云苒的夫君,萧策。”
郑成与沈云苒是认识的,那时沈云苒还不是摄政王妃,萧策没见过郑成,但郑成却认识摄政王。
“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妃。”
郑成拱手一揖,身姿恭谨却并不卑微,他一身藏青色锦袍,眉目沉稳,站在慕柔身侧,自然而然将她半护在身后。
沈云苒夫妇作为晚辈皆是回礼,沈云苒望着阔别许久的生母,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温热,指尖微微收紧,轻声道:“娘,府里早已备好了暖炉与热茶,外面天寒,快随我们进去歇息。”
慕柔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细细打量着,眼底漾开柔软的水光,轻轻应了一声,任由沈云苒挽住手臂踏入县主府朱红大门。
萧策侧过身子,示意下人上前接引郑成,自己缓步跟在二人身侧。
庭院里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暗香悠悠飘来。一行人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正厅而去。
落了座,侍女奉上滚烫的花茶,热气氤氲,驱散一路车马带来的寒气。
萧策放任沈云苒与慕柔母女二人叙旧,他则邀请郑成手谈一局。
郑成虽出身商户,但他也曾有过考取功名,对下棋虽不精通,但也可与萧策杀个来回,这让萧策不仅高看他一眼。
二人移步侧边临窗的棋室,窗下放着一方乌黑温润的云石棋案,黑白棋子分列两侧,侍从将暖盆置于脚边,轻轻带上房门,室内一时只剩下落子清脆的声响。
暖阁之中,暖意融融。
慕柔握着沈云苒的手,指尖细细摩挲她手背,眼底满是疼惜:“瞧你,看着瘦了,王府事务繁杂,切莫事事都强撑着,要多顾惜自己身子。”
沈云苒鼻尖微酸,没有说这段时日她胃口不佳,没怎么吃饭才瘦的,轻轻靠在她肩头,低声应道:“女儿晓得。”
“母亲,郑叔待你好吗?”
“自然是好的。”提起郑成,慕柔眉眼间漫开一层淡淡的柔和。
沈云苒望着母亲温润的眉眼,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总算落地。
“女儿看得出来,他待母亲是真心的。”
慕柔浅浅一笑,又忽然想起一事,脸色有些黯然,“我听说你父亲……他被贬了?”
沈云苒点头,“父亲做错了事,陛下已经宽大处理了,以后他可能都不会回京了,母亲若是想定居在京城,也是可以的。”
慕柔闻言摇了摇头,“我和你郑叔还是喜欢江洲,此次进京也是京城陪你郑叔来谈年后的生意的。”
慕柔指尖轻轻抚过茶盏外壁,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盛放的腊梅,淡淡续道:“此番只打算在京城小住半月,等郑成把生意上的诸事敲定妥当,我们便要动身返回江洲。”
沈云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并未出言挽留。
沈云苒轻声道,“也好,江洲气候温润,比京城寒冬舒适许多。”
隔壁棋室,棋子落在云石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越轻响。
郑成捻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方才落下,抬眼看向对面神色沉静的萧策,语气从容:“王爷棋力高深,在下勉强招架,已是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