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只有仪器的运转声。
敲击键盘回车键的手指停在半空。
头顶通风口的异响只响了半声,停住了。
控制舱面板的屏幕停留在密码验证界面。没过审。
“十位数的初级研究员编号。十年前K在南美实验室留下的最后一条底层通道代码。”这声音不大。苏棠不用回头看。陆宴已经进来了。
他靠在门框边,身上还沾着车库里刚焊完钢板的机油和粉尘味。
温室门被打开时没发出任何警报。安保系统被他完全掌控。
陆宴手里抛着个东西。包装纸反光。那是苏棠调配的超频大白兔奶糖。
高浓度的中枢神经刺激剂。她为了图省事,用市面上的糖果纸包好放在客厅茶几上。
陆宴捏住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几岁大的小鬼,会用十年前已经被物理格式化的底包密码。你告诉我,你怎么敲出来的。”他往前走。军靴踩在地毯上极轻。
苏棠站在工作台前的小垫脚凳上。没退路。
不能慌。底包密码暴露,再多说半句都会掉马。一旦让陆宴确定她就是K本人,明天去 1号矿区连个外围都到不了,直接就被他扔进焚化炉里烧了。
工作台上的那套青铜叶脉防护服,只差最后十秒钟的超压加温就能完成。
停在这里,之前的材料全报废。
如果要去抢夺控制台权限,凭她现在的大脑硬件根本拼不过温室的防火墙算力。需要那颗糖。换三分钟的大脑极限运算。
陆宴走到工作台前。视线死死钉在苏棠的脸上。手里的糖又抛了一下。“装哑巴?”陆宴语调平平。
苏棠眼睛盯着那颗大白兔奶糖。“糖!我要吃糖!”她扯开嗓子嚎,短腿猛地蹬了一脚垫脚凳。
小小的身体直接撞过去。陆宴抬手去挡。苏棠仗着小孩体型的优势,低头缩肩,直接从陆宴的臂弯下钻过去。张嘴,一口咬住他掌心里的糖。
没剥纸。连着外层塑料糖纸一起咬碎。直接生咽。
浓烈的甜味和刺鼻的化学药味混着滑下食道。起效极快。
脑部血管突突狂跳。视觉和听觉被强制放大拉爆。算力进入超频。
“连纸一起吃?”陆宴反手捏住她的后脖颈,把人提溜起来。
“……走开……”
她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词语,
小脚乱蹬。身体在半空中挣扎。
借着挣脱的力气,她整个后背撞在工作台的控制面板上。
双手反背在身后。十根短手指在键盘上疯狂盲打。
打的不是后门代码。K的常用后门已经被锁死。她输入的是一套淘汰了五十年的基础工业硬件自检指令。非常原始。
完全避开陆宴设下的软件防护网,直接给物理设备下达超负荷运转命令。
一共十二个字符。陆宴察觉到她手指敲击的节奏不对,伸手去扯她。
“啪。”苏棠的手肘猛地往下一砸,精准压在执行回车键上。指令生效。
恒温舱底部的工业散热风扇,发出极为刺耳的物理摩擦声。扇叶强行反转。排气阀控制主板当场烧毁卡死。
水循环管道因压强倒灌直接崩断。滚烫的白色水蒸气冲破舱门,喷涌而出。
温室内的温度在数秒内直逼红色临界点。白雾淹没半个房间。
高温高压。真菌深度融合条件达成。
摆在工作台上的青铜提取液在高温催化下,疯狂咬合凯夫拉纤维。
黑色的纤维网上迅速爬满闭合的青铜叶脉。
火灾警报响起。头顶红光闪现。
物理高温触发了整座建筑的强制排气安全机制。
温室主防爆门发出“咔哒”声。门闩弹开,沉重的门板向两侧滑出缝隙。
蒸汽夹杂着青铜神树提取液的浓烈泥土腥味。能见度很低。
陆宴单手扯开身上的防弹西装外套。
一把将还在抽搐的苏棠卷进衣服里,用力按在自己胸口。
滚烫的蒸汽打在西装外料上嘶嘶作响。
陆宴单臂箍紧她,盯着控制台屏幕上乱跳的乱码。是一个大大的kol。
陆宴咬牙切齿地吐字,“K,你为了给我下绊子,算计到这种地步。竟然远程侵入。”
苏棠半张脸贴在他的衬衫上。装死闭眼。
她右手顺着外套底部的空档滑出去,摸索到工作台边缘。把那件已经完全固化成型的青铜叶脉防护服扯下来,用力揉成团。
塞进肥大的睡袍内侧。
护甲完成。
陆宴主动把所有异常行为归结为K的远端黑客入侵。这口黑锅扣得很实。
警报声越来越大。陆宴转身大步走出温室,一脚踹开走廊外侧的防火门。
夜风卷着沙土吹进来。第二天。戈壁滩的清晨。风沙极大。
重型装甲越野车的防爆轮胎碾碎路面的石头。苏棠坐在副驾驶位。安全带扣死。
青铜叶脉防护服贴身穿好。外面套着大两号的冲锋衣。整个人圆鼓鼓的,看起来像个充气球。
陆宴单手控着方向盘。车速不减。
“昨晚抽风抽成那样,今天居然还能喘气。”陆宴看了她一眼,“恢复得不错。”
昨晚的事情被他盖棺定论。K利用小孩搞破坏,帐全部记在K的头上。
“叔叔,你那颗糖真的挺好吃的。不过那个纸不好消化。”苏棠双手扒着车窗。1号矿区内部的情况全是未知。这件防护服只包住躯干,手脚还在外面。
等进去后,得想办法拿陆宴当挡箭牌。越野车冲过一座高耸的沙丘。中控台上的军用雷达屏幕突发高频电子警报。满屏亮起红灯。
机械合成音覆盖整个车厢。“警告。前方已进入三星堆1号矿区外围。”
“探测到超维度古植物力场。”
“辐射值超标。生物活性严重超标。”车外的风沙没打任何招呼,突然就停了。
前方的戈壁上浓稠的晨雾弥漫。雾气被一种巨大的排斥力强行推开。
一尊直冲霄汉的青铜神树虚影在白雾中浮现。高达百米。枝上挂着体型硕大的青铜鸟虚影。
在雾中展翅。无声无息。
陆宴猛踩刹车。轮胎在沙地上留下两道极深的沟痕。
越野车停在力场边缘半米处。两个人坐在车里,沉默无语。
神树虚影深处传出极其沉闷的金属断裂声。犹如用巨大的牙齿嚼碎生铁。
苏棠右手慢慢伸向后腰。那里挂着一把握把缠满防滑胶布的战术短刀。
这片矿区,吃人。
咔哒。恒温舱控制面板闪过两下红光,跳成绿灯。
加温键亮起。十秒倒计时走完。
青铜色叶脉彻底长满凯夫拉纤维网内层,原本黑色的防弹内衬变成了一层带有金属光泽的生物皮。
苏棠把这件小背心拽出来,套在身上,外面裹紧陆宴那件破防风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严丝合缝。
里面的金属纹路一点也没露出来。
她顺着原路摸回车库。切割机还在响,那男人没发现异常。
半天后。重型探险车越过一号矿区外围警戒线,开进腹地。
窗外的地貌全变了。黄沙退去,满地都是青铜色的金属化藤蔓。
这些远古植物在地表盘根错节,叶片散发着刺眼的荧光。
车内仪表盘发出尖锐的警报。雷达屏幕全是杂音,红点满屏乱跳。
这里的磁场直接把现代探测设备全废了。
陆宴踩死刹车。厚重的越野轮胎在沙地上擦出两道深沟。
车刚停稳,侧前方十米处的沙地翻滚。几条大腿粗的高辐射地下沙虫破土冲出,张着长满倒刺的口器直奔车头来。
没等它们碰到装甲,沙虫的躯体先撞上了伸出地表的青铜藤蔓。只一接触。肥硕的沙虫肉体直接干瘪下去,体内的水分和血液在几秒内被藤蔓抽干。
长长的躯壳变成死皮,一阵热风刮过,化成满地灰渣。
苏棠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抓紧安全带。
看清了挡风玻璃外的情况。前面不是藤蔓,是一大片趴在石床上的金属地衣。
渴血地衣雷区。
陆宴解开安全带扣,左手伸向战术背心口袋,摸出一枚高爆破甲弹。
右手单手拨开枪膛,大拇指把子弹压了进去。
苏棠眼皮直跳。这地衣上面全是高浓度变异孢子,碰明火就炸,这疯子要来硬的,这就引发方圆五公里的连锁爆炸,整辆车连几根钢架都不会留下。
必须拦住他。
可是这副几岁小孩一样的身躯,用大人的口吻说着基因植物学的原理,下一秒就会被陆宴当作异类就地处理掉。
苏棠把手伸进小背包里,在里面一阵乱抓,掏出几根彩色粉笔。
是昨天陆宴随手丢给她玩的。她解开扣子,直接扑向右侧的车窗。
车里冷气开得很大,外头热,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粉笔画上去能留下印子。“糖糖要画画!”苏棠扯着嗓音嚎叫起来,两只手抓着粉笔往玻璃上乱涂。一通乱画,粉笔线歪歪斜斜。但下笔的位置都经过了精确计算。
古蜀植物的向阳死角分布。避光盲区坐标。这是南美实验室里压箱底的绝密资料。
全被她揉碎了变成小孩子的乱涂乱抹。
陆宴正推车门下车开火,被这刺耳的叫嚷声吵得侧过头。
玻璃上的粉笔线丑得出奇。
几根破线条充当树干,顶上画了只不成形的鸭子。
没有任何小女孩该有的画工。
他抬手去捏苏棠的后脖颈,准备把人扔回后座。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视线停在玻璃的涂鸦上。由上往下走。这乱七八糟的线条,走向极为古怪。
它们完美避开了前方地衣聚集的高热区。这小鬼画的破树枝和树杈分支,完全贴合地衣生长的避光盲区分布。
陆宴收回手。把手里的枪扔在副驾驶脚垫上。
他按下操控台的面板。手指连续拨弄几下旋钮。
车载探照灯的光谱频率开始变化。从高亮白光切成特定波长的紫光,直直打向正前方。
紫光照出去。前方的青铜金属地衣遇到这种光谱,活了一样往两侧石壁收缩退开。
很快,中间空出一条平坦的青石板通道。
苏棠缩回座位,把安全带重新扣好。
命保住了。越野车重新启动,压着青石板路往前开。
陆宴单手打着方向盘。车厢里极静,只有探险车沉重的发动机轰鸣声。
“这也是那个坏妈妈教你画的?”他看着路况出声。
苏棠把头摇成拨浪鼓。抓起领口挂着的安抚奶嘴塞进嘴里,用力咬着胶管喊:“糖纸上的画!糖糖好吃!”
陆宴没接话。昨晚那包大白兔奶糖。蓝白相间的包装线条,走向确实和刚才这幅涂鸦有点重合。
他右手换挡,骨节绷紧。这解释得过去。但那双眼睛里没少几分防备。
沿着通道开了半小时。前方石板路到头。核心矿洞口到了。
外面的光线被完全阻挡。矿道深处黑沉沉的,石壁两边长满金属远古植物,叶片反着光。
空气里飘着一团团荧光色孢子。陆宴踩下刹车。拔出腰间手枪。“待着别动。”
他推门下车。战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周围寂静无声,没有半点活物的动静。
苏棠坐在位置上。雷达屏幕依旧罢工。
安静得过分。
热成像迷彩。九州农业那群残兵肯定有人躲藏在附近。
矿道左侧深处传来微弱的机括弹动声。
三枚毒剂弹破风飞来。品字形封锁了车门外围。
陆宴侧身退步,抬手两枪打偏其中两发,第三枚毒弹擦着他肩膀过去,砸在半开的车窗门框上。
外壳裂开。黄色神经毒剂顺着苏棠这侧的车窗涌进车厢。
苏棠抬手捂鼻子慢了半秒。毒气浓度太大,她直接吸了几口进去。
矿道里的高维植物孢子混着毒气进了呼吸道。肺里开始发烫。这不是中毒反应。
古蜀植物的高维孢子遇到神经毒气,没有任何二次伤害。它们直接把这些化学毒气当养料生吞了。
毒素被吞噬,高维孢子顺着血管走,直接撞上苏棠体内压制她体型的基因毒素。
两股外力在血管里开战,剧烈的拮抗反应被动触发。
骨缝深处传来细密的拉伸声。苏棠死死咬住下唇。
身上的小号防风服被从里面迅速撑紧。
布料发出崩裂的细响,领口的拉链直接崩掉两颗扣。成年状态“体验卡”倒计时归零。
小腿拉长,踢到了副驾驶前面的挡板。
体温极速往上飙。那双只有几岁孩童大小的手掌骨骼生长,直接把手套撑开裂缝。
长发顺着肩膀滑落。车外涌进来的黄烟越来越多,变成一堵不透光的墙。
从外面只能看到翻滚的黄雾,里面的人影完全被盖住。
陆宴退回车边。这种军用级别的神经毒气,连特种兵扛不住十秒,那小鬼连一秒都过不去。
他伸手拉车门。锁眼被毒气里的化学物质腐蚀变形,直接卡死。
陆宴抬起戴着合金战术手套的右手。一拳砸在防弹车窗玻璃上。
受力点出现网状裂纹。他后退半步,借力打出第二拳,重重砸在原位。
整块车窗彻底粉碎,玻璃渣落满车座。
他左手伸进刺鼻的黄雾里,往副驾驶位置捞。
只想着抓紧那件儿童外套把人拖出来。手下摸到的不是防风服布料。是人的皮肤。
温度极高,烫手。骨节分明,曲线流畅。这不是小孩子粗短的手腕。陆宴五指收紧。
黄绿色的神经毒雾充斥在车厢前排。车载排风系统超载,发出嘶嘶的声响。
陆宴的手扣在那截温热的手腕上。
感觉不对。
布料不对。
骨架不对。
他粗糙的战术手套摩擦着细腻的皮肤。掌心传来的脉搏跳动有力而沉稳。
三头身的小矮子没有这种尺寸的骨量。那件破旧的儿童外套也不在。
这是个成年女人的手。
陆宴大拇指发力,准确地卡住对方桡骨动脉。他拔出腰间配枪,枪管穿过浓雾,直接对着这道黑影的后脑勺。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狭小空间里放大。
小矮子不见了。这女人是什么时候上的车?外面的地衣雷区还在。不留痕迹地穿越古植物防线,没人能做到。除非,她本身就掌控着这些植物。
毒气弹。装甲车停转。视线受阻。这一切都是个局。
她借着绿洲制造的混乱,把人调包了。
“你把那个小鬼弄哪去了?”他问,食指压在扳机上。苏棠的手腕骨骼在皮肉下野蛮生长。软骨拉扯着神经,酸胀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骨缝间甚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不能变成K。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只会吃糖的幼童,身份曝光,下场比这满地的变异地衣还要惨。
苏棠手指一屈,手臂顺着他的力道一翻,使出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擒拿技。
力道大得出奇。手腕脱离了陆宴的控制。她左手按下衣领侧面的微型开关。
青铜色的叶脉纹理贴着下颌皮肤浮现,迅速编织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防护面罩,覆住下半张脸。
变声系统启动。
“陆总这反应速度够慢的。”经过电子合成的女声透着金属质感。苏棠往后靠在变形的座椅靠背上,拉开与枪口的距离。
“连自己‘女儿’什么时候被我掉包了都不知道?”她刻意把重音咬在女儿两个字上。
把黑锅扣在“K”的头上。
这在废土生存学里叫风险转移。让他以为那个麻烦精幼童是被绑架的。陆宴枪口下压两寸,瞄准她的颈椎。
“你劫了她。”他陈述事实,不带疑问。“人呢。”
“难怪连1号矿区的门都守不住。”苏棠揉着手腕,指尖点向车窗外,“我要是你,现在关心的不该是那个只会流口水的小丫头。”
车外,探测仪的红光在雾中狂闪。三个穿着光学迷彩服的雇佣兵从岩壁阴影里现身。
绿洲的残余武装人员。热成像迷彩避开雷达,神经毒气瘫痪车辆,一套标准战术。
打头那人肩上扛着一具重型脉冲炮。
炮口的磁束线圈预热发红,准星对准了越野车变形的副驾驶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