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的白光让人难以睁开眼睛。苏棠用胳膊遮住眼睛。
陆宴向前迈步,结实的后背遮住了光源。
农场外围,绿洲的重型履带车怠速运转。扩音器发出声音。
“陆老板,高林的加密账本交出来。顺便把你今天刚清干净的那块地契签了。免你死全家。”
赵枭的声音经电子放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刚结束内耗,又添麻烦。陆宴心情不佳。
他把脖子上的领带扯下来。领带先前在外面沾了泥水,湿漉漉的。他用这块布条在右手掌心缠了两圈,扎紧,然后单手捞起控制台上的重型磁暴步枪。
咔哒。枪机复进,子弹上膛。
今天弄不死外头那些东西,他陆宴名字倒着写。
沙发背后,苏棠缩在沙发垫下,小手在沙发缝里疯狂抠着。
必须把活干了。
白天弄到的那颗太阳神鸟果核还在她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旁边有一盆枯死的发财树,土已经彻底板结。
要催熟果核。需要媒介。
她用指甲刮过自己的手指缝,刚才贴在皮肤上的高频静电贴碎末掉进土里。
这些粉末残存的电荷足够刺激植物的生物电流。但这个玩意生根需要时间。三分钟,最低限度。
得让前面那个男人顶住这三分钟。
陆宴提着步枪走向阳台。
他要把外面的注意力全拉到自己身上。不然绿洲随便丢一发重型燃烧弹进来,背后那个路都走不稳的小矮子就成了现烤炭肉。
真麻烦,带个拖油瓶。
走到阳台边沿。几道探照灯全部聚焦在赵枭一个人身上。
装甲车排成一行。赵枭坐在中间那辆指挥车的顶盖上,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陆宴,死磕没意义。你这农场的防御网已经瘫了。”
陆宴把枪托靠在肩窝上,单眼瞄准。
“赵总监,你那张基因改造的脸,最近是不是又要掉皮了。”陆宴开口,不用扩音器,音调提高。
赵枭脸上横肉抽搐。绿洲那套专利基因序列有个致命缺陷,细胞更新周期极短,常年脱皮。这是公司花大价钱往下压的机密。“你找死。”赵枭按断手里的雪茄。
陆宴不接话茬,继续点菜:“你手下那批克隆兵,骨密度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二。穿这么重的装甲,不怕把脊椎全压断?”
字字句句,踩在绿洲的雷区上。赵枭手里的通信器捏得发卡。他咬牙吼出声:“给我开火!把这房子平了!”火力拉满前,必须拖时间。陆宴扣下扳机,砰砰两发连射,打碎正前方的两盏探照灯。
大厅里。
苏棠两只小短手死死扣着那盆枯死的发财树。
板结的土里传来极弱的电流声。频率很低。
果核裂开,她手部的神经源捕捉到青铜色菌丝正在破土而出。
可以了。她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奶瓶,小手抱紧花盆边缘。往外跑。不能太刻意,得装个意外。
她迈着五短身材,跌跌撞撞冲向阳台门。
阳台推拉门的门槛只有两厘米高。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飞。
“哇!”苏棠放开嗓子假哭。手里的死盆栽连泥带盆,越过阳台边缘,径直飞下二楼。
陆宴听见背后的动静,头偏了偏。
一个黑乎乎的物体擦着他肩膀飞出阳台。
他连开枪的动作都停了一秒。这小鬼发什么疯?花盆直线下落。底下是排成一线的重型装甲车。
清脆一声响。陶盆砸在最前排那辆车的军用合金履带上,泥土飞溅。
那颗带着根须的果核顺着裂缝卡进了履带齿轮中间。
赵枭看见砸下来的花盆,差点笑出声。
拿个死花盆砸重型机甲。走投无路开始做法了?
拿个残疾小孩当挡箭牌,陆宴混到这个份上。
他刚想通过扩音器下令全面推进。前排机甲的驾驶员在通讯频段里大喊:“长官!履带卡死了!”
赵枭低头看过去。那堆看似普通的板结泥土接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变异开始了。
幽绿色的地衣从泥土里爬出来,贴上军用合金。不是腐蚀。是吞噬。
地衣分泌出的特殊酶将高强度的军用合金降解成基础元素,然后疯狂吸收。
绿色的脉络沿着履带向上蔓延。十秒。
原本牢不可破的履带直接化作了松软的红壤。重达二十吨的装甲车失去底层支撑,轰隆一声向前倾倒,半个车身砸入红土中。
地衣顺着红土蔓延,连上旁边的车。
“后退!全车后退!”赵枭反应过来,对着通信器狂喊。晚了。
十几辆装甲车集体陷入快速软化的红土地中。引擎拼命运转,排气管冒出浓黑的烟,伴随着几声刺耳的断裂声,爆缸了。
金属解体时发出的断裂声,和新翻泥土散发的浓重远古泥土芬香混在一起。
探照灯的白光被这片急速扩张的植被染成惨绿色。
赵枭从指挥车上跳下来,脚刚落地,靴子边缘沾上一点红壤,他赶紧把外套甩掉,连滚带爬往外跑。绿洲的王牌装甲连队,不到一分钟,变成一片长满幽绿真菌的农家肥试验田。
陆宴放下枪。他看着下面不断翻滚蔓延的红壤和报废的机甲壳子。
事情不对。绿洲这批人蠢,但他不蠢。这种级别的植物系微操,不是地球现存的任何自然品种能做到的。这他妈是古蜀那边的顶级育种技术。
他单手撑住栏杆,翻身跳下阳台。
军靴踩在尚未完全变成红壤的金属残骸上。陆宴蹲下身,视线在一堆红土和破铜烂铁中扫视。他伸手,从机甲的一块废叶片上捻起一片很小的地衣残叶。
这片叶子的根部断裂处。极其标准的 35度斜切口。
陆宴眼角跳动。催熟手段。植物在超限生长时需要人工截断营养传输盲区,这种切口角度只有极少数变态能控制得这么精准。
他把残叶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碎。K。不但没走,甚至还在刚才的战斗里掺了一脚。为什么帮他?
黑进了农场系统不够,还要插手他跟绿洲的死局?
陆宴走回别墅。大厅里很安静。
苏棠瘫在地上,抱着奶瓶。刚才捏断果核藤蔓的时候,为了达到最大催熟效果,她徒手折断了一根侧芽,手上全是黑泥巴。现在脱力了。
光脚丫子搭在沙发脚上,吃力地吸了一口奶。
陆宴一步步走过来。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棠抬起头。面前的男人满身火药味。
陆宴弯腰,一把抓起苏棠那只沾着泥巴的右手。小手很软。但是指甲缝里有植物纤维残留,掌心还有掐断植物时留下的微小青色汁液。结合刚才这小鬼从屋里跑出来丢花盆的举动。陆宴冷笑出声。
“这么复杂的古蜀地衣微操降维打击……”陆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小矮子,你这双只会玩泥巴的手,是怎么做到的?”
苏棠眼睛睁得很大,嘴里咬着奶嘴,一动不动。
陆宴手上的力气加大。
这小鬼的反应有点太不寻常了。
之前遇到K的信号,现在又是古蜀真菌。两次大动作,全都在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童同一个空间。
苏棠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她眨了眨眼,把沾满泥巴的左手顺势往陆宴那件刚买的高级战术背心上抹。
陆宴嫌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棠继续哭。
没有证据。切口是她徒手掐的。
这种粗糙的手段在任何顶级鉴定设备面前,只会被判定为受力不均的破坏。没有神经元匹配,陆宴猜出花来也没用。
陆宴看着衣服上的泥手印。“你最好祈祷你真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废物。”
他把步枪扔在桌上,转身去洗手间。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收住眼泪。吧嗒吧嗒吸着奶瓶。赚大了。
绿洲那一整排装甲车的合金底盘,足够这块地吃饱。
青铜地衣消化完这些军用材料, 1号矿区的初步解药原料就有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以后这微操,得换个不留痕迹的法子。陆宴的直觉太邪门了。
外面的风吹进来。废土上的红壤继续吞噬着钢铁残骸。远处的沙墙倒塌。新的一批雇佣兵车队正在逼近。
农场这块无辐射地块,盯上的人远不止一个赵枭。
今天的装甲连队顶多算开胃菜。陆宴从洗手间走出来,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拿起桌上那张从核心数据破译出的三维立体坐标。三星堆未开发腹地,1号矿区。他看向苏棠。“明天收拾东西。”
陆宴扯过一块毛巾盖在头上,“进矿区。”
陆宴站在沙发前,手里的枪已经收了,那股杀意却没散。
探照灯的白光穿透玻璃,照亮他身上的防弹背心。
苏棠抱着抱枕,哇的一声嚎了出来。这声哭惊天动地。她一边哭一边拿小手捶沙发垫子。
“那个坏妈妈!她又来了!”眼泪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流。苏棠连鼻涕泡都出来了。必须把刚才的动作坐实成对成年苏棠恐惧的后遗症。
只要把锅推给外面的假信号源,陆宴就没有理由开枪。陆宴垂眼看她。没说话。
这男人的疑心病重到离谱,绝不会因为几滴眼泪就罢休。
果然,陆宴俯身。单手捏住苏棠后颈的衣服,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苏棠双脚悬空,乱蹬了两下。“带面具的坏妈妈是吗。”陆宴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她。”他转身往医疗室走。
医疗室。
冷白灯光照射在手术台上。金属器械反光刺眼。
苏棠被扔在不锈钢台上。还没等她爬起来,陆宴就直接扯开她的公主裙领口。三个带有极细探针的贴片按在她的锁骨、心脏和耳后。
贴片连着旁边的黑箱子。生物微电波测谎仪。这东西比普通的心率仪灵敏几十倍。
不仅抓心跳,还抓皮下微血管扩张和潜意识层面的微电波。
普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撒了谎,这台机器就能检测出异常。
谎言过不了这台机器。
“大坏蛋!脱我衣服!”苏棠手脚乱踢,抓起旁边的医用剪刀和纱布往陆宴脸上扔。
陆宴偏头躲开。按亮屏幕。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波浪线。他拉过一把转椅坐下,双腿交叠。
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凑近苏棠。
距离极近。苏棠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机油味。
“别吵。”陆宴压低嗓音。“现在我问,你答。”
苏棠闭紧嘴巴,鼓起腮帮子,装出抗拒的模样。
陆宴盯着她的眼睛。“这位教你扔东西的妈妈,十年前在南美二号实验室的时候,左手握着三号试剂管,尾指习惯翘起几个弧度?”
苏棠瞳孔微缩。这是K最私人的生理习惯。
那场实验室爆炸前,只有陆宴在旁边看她做过这个精细实验。
普通小孩听到这话,脑电波只会呈现毫无关联的杂乱信号。
但如果她是K,听到这个极具指向性的细节,潜意识一定会产生应激性回忆反应。
测谎仪的指针向上跳了一下。真毒。这男人想用这种极度隐私的细节扒下她的皮。
苏棠牙齿合拢。用力一咬。左边后槽牙的缝隙里,藏着一团没指甲盖大的古蜀微型真菌包。
外膜被咬破。极微量的生物镇定素混进唾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部。
这是顶级育种师的看家本事。利用真菌生物药剂强行接管自身躯体机能。药效发作极快。
交感神经被强行掐断活跃度,肾上腺素停止分泌。
心跳被死死锁在八十下每分钟一一这是一个受惊幼童最标准的心率状态。
屏幕上的绿线稳得没有一点额外波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苏棠放开嗓子“你是个大坏蛋!你带我来医疗室,扒我衣服干什么!我要找警察叔叔抓你!”
她一边奶声奶气地骂,一边伸手去扯身上的贴片。
“别动。”陆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绿线还是平的。没有异常放电,没有潜意识波动。心率只有愤怒和惊恐。
陆宴的视线在屏幕上的数据和苏棠泪眼盈盈的脸之间转了两圈。
最后,他站起身。五指紧握,一把扯下苏棠身上的贴片。
力度不小,苏棠疼得瑟缩了一下。“最好真听不懂。”陆宴把贴片扔回箱子。“待在这别乱跑。敢去阳台,腿打断。”
门被关上。军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棠瘫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喘气。
真菌药效消退,自己的心跳开始重新狂飙。差点就栽在这台破机器和陆宴的套路里。
十几分钟后。地下车库方向传来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陆宴在下面改装那辆要去 1号矿区的重型探险车。这噪音成了绝佳的掩护。
苏棠从医疗室溜出。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1号矿区是三星堆未开发的腹地。不仅有高危辐射,还有被真菌污染的地下变异生物。
陆宴仗着火力满配敢往里闯,她这副几岁的短手短脚身板,进去就是给地底怪物加餐的。
必须搞一套生态护甲。她转了个方向,推开别墅最内侧的温室门。
幽绿的培养灯常亮着。苏棠走到工作台前。她刚才路过客厅,顺手把陆宴丢在沙发上的一件报废防弹战术背心拖了过来。
扯开破损的表面,抽出里面的军用凯夫拉纤维网。
旁边恒温槽里摆着昨晚提取出来的青铜神树副产物。
苏棠动作极快,手法专业得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小手抓起滴管,将提取液精准滴在纤维网的交叉点上。
绿光打在她的脸上。没有小女孩的娇憨,眼眸里全是成年人的冷峻与专注。
提取液碰触到纤维,发出细微的化学反应嘶嘶声。
青铜色的叶脉状纹路开始在黑色的纤维表面快速蔓延、吞噬。
纤维被生物活性化了。这种融合态材质能抗住矿区深层的高浓度毒性辐射,同时保留防御物理穿刺的强度。这套“青铜叶脉防护服”面积不大,刚好能裹住她现在的幼童身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叶脉长到一大半。蔓延停止了。
培养皿里的环境温度不够,真菌深度融合需要极其苛刻的加温条件。
苏棠抬头看向旁边的全封闭恒温舱。这是陆宴专用的高端设备。
屏幕右上角亮着一把红色的电子锁标志,锁定状态。
需要管理员底层权限。苏棠咬着下唇,衡量现在的处境。
只差最后十秒钟的加温固化。停在这里就是前功尽弃。
护甲做不成不说,这一台子报废的材料和长了一半的叶脉,明天早上根本无法对陆宴解释。
车库的切割声还在继续。尖锐,持久。陆宴应该在忙着焊钢板。
苏棠移来一张垫脚的小凳子,踩上去,贴近恒温舱的控制面板。
权限密码输入框在闪烁跳动。
十年前,这个温室的安全系统底层逻辑,是她作为 K亲自参与编制的。
陆宴后来接手系统,改变所有前端操作界面和日常防护墙,但整个系统的底层框架不变。
作为初代架构师,她手中有一个专属的后门代码。
可绕过陆宴现有的防火墙,直接夺取所有设备的控制权。
十位数字。那是她当年在南美实验室的初级研究员编号。
苏棠十指搭在键盘上。矿区必须去,护甲必须成。这关乎保命。
她手指十分熟练地快速敲击键盘。1、0、4、7、9……一连串数字输入完毕。
屏幕没有出现常见的绿色解锁通行提示。
敲下回车键的那一秒。没有系统风扇转动的嗡鸣声。头顶的通风口发出一声极不寻常的异响。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