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赶回京城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城门刚开，马车便冲进长街。
青枝掀着车帘往外看，眼睛红得厉害。
“姑娘，前面就是沈宅了。”
沈明姝没有答。
她手里攥着那封血书抄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这两日，她几乎没有合眼。
肩上的伤反复裂开，青枝劝了几次，她只说先回京。
因为母亲旧院等不了。
沈宅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朱漆大门半开半闭，门口站着两排宁国公府护卫，另有几名宫中内侍守在阶前。
沈家护院横在门内，衣衫带血，显然已经打过一场。
周成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背却挺得很直。
宁国公夫人薛氏坐在软轿中，身边嬷嬷高声道：“周成，你不过沈家一介掌柜，也敢抗太后懿令？”
周成沉声道：“沈家没有逆账。”
嬷嬷冷笑。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
“沈家女勾结大理寺，在青州私闯封库，蛊惑百姓，严大人已上奏弹劾。如今太后娘娘命我等搜查沈宅，是给沈家自证清白的机会。”
周成道：“既是搜查，便该有刑部或大理寺文书。”
嬷嬷脸色一沉。
“太后懿令，难道还不如一张文书？”
周成没有退。
“沈家旧院，是我家夫人生前居所。没有姑娘亲令，谁也不能进。”
薛氏终于开口。
“周掌柜倒是忠心。”
她语气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只是你忠心错了地方。”
“沈明姝如今自身难保，她若懂事，就该乖乖把旧院里的东西交出来。”
周成冷声道：“夫人既然知道旧院里有东西，倒像是比沈家人还清楚沈家的院子。”
薛氏脸色微变。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低低议论。
她眸光一冷。
“拿下。”
护卫立刻上前。
沈家护院也齐齐拔刀。
一时间，沈宅门前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尖声道：“太后娘娘有令，沈家私藏逆账，阻拦搜查者，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宁国公府护卫再无顾忌，直接撞开沈家护院，往门内冲去。
周成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撞在门柱上，额角顿时见血。
他仍咬牙挡在门前。
“谁敢进夫人旧院一步，除非从老奴身上踏过去！”
薛氏的嬷嬷冷笑。
“那便踏过去。”
护卫抬脚便要踹人。
下一瞬，一道女声从人群后响起。
“你敢。”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生生切开了满场喧闹。
所有人回头。
沈明姝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青衣裙，脸色因赶路而苍白，肩头还隐隐透着血色。
可她站在那里，眼神冷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青枝扶着她，眼泪已经掉下来。
“姑娘……”
周成看见她，紧绷了两日的神情终于裂开。
“姑娘回来了。”
沈明姝看着他额角的血，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
宁国公府护卫下意识拦。
谢惊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让开。”
乌金令亮出。
大理寺差役随即上前，直接将宁国公府护卫隔开。
薛氏看见谢惊寒，脸色沉了沉。
“谢大人来得倒快。”
谢惊寒淡声道：“宁国公府抢证据抢得更快。”
薛氏冷笑。
“谢大人慎言。本夫人奉太后懿令搜查沈宅，何来抢证据一说？”
沈明姝走到周成身边，亲手扶住他。
“周叔，辛苦了。”
周成眼眶一红。
“老奴无用，险些没守住夫人旧院。”
“你守住了。”
沈明姝转身，看向薛氏。
“宁国公夫人。”
“你带人围我沈宅，伤我沈家掌柜，闯我母亲旧院。”
“这笔账，怎么算？”
薛氏端坐软轿，神色不动。
“沈明姝，你在青州闹得还不够？”
“严嵩年一案尚未定论，你便带着假账回京，污蔑国公府。”
“太后娘娘念沈家曾有旧功，不愿与你计较，可你若还不知收敛，便别怪宫里不留情面。”
沈明姝笑了。
“旧功？”
“夫人说的是承平十一年，沈家借银十五万两救凤仪宫旧事？”
薛氏脸色骤变。
身旁内侍也下意识看向她。
沈明姝继续道：“还是承平二十三年，青州盐银三分，一分入边军，一分入薛家，一分经陆氏暗账入京？”
围观百姓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薛家、盐银、陆氏。
议论声瞬间炸开。
薛氏厉声道：“沈明姝！”
“怎么？”
沈明姝抬眼。
“夫人也知道这话不能在外头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拓纸。
“林七背账、严嵩年供词、陆怀瑾供纸、陆老侯爷血书抄件，全部已经送入大理寺。”
“夫人今日来搜沈宅，不是查逆账。”
“是想毁证。”
薛氏眼神阴冷。
“你以为几张纸，就能扳倒国公府？”
“几张纸当然不能。”
沈明姝看着她。
“可几条命能。”
“阿成，秦掌柜，林七，我母亲。”
“这些命，宁国公府一条也别想赖。”
薛氏死死盯着她。
一旁内侍忽然冷声道：“沈氏，你敢藐视太后懿令？”
沈明姝转头看他。
“我不藐视太后。”
“我只问一句，太后娘娘可知，宁国公府借她懿令，抢私盐案证据？”
内侍脸色一僵。
这话太狠。
他今日奉命而来，是压沈家。
可若沈明姝把事情扣到“抢私盐案证据”上，他便不敢继续动手。
谢惊寒适时开口。
“大理寺急令已入宫。”
“青州私盐案涉宁国公府、承恩侯府、青州府衙。自此刻起，相关人等不得私搜、私毁、私动证物。”
薛氏冷笑：“谢大人好大的口气。大理寺何时能管到太后懿令上了？”
“本官管不了太后懿令。”
谢惊寒看着她。
“但管得了杀人灭口。”
他一抬手，两名差役押上一个浑身发抖的婆子。
薛氏看清那婆子的脸，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她身边二等嬷嬷，方才趁乱去后院的人。
差役从婆子袖中搜出一包火折子和油纸。
谢惊寒道：“这位嬷嬷方才想从沈夫人旧院后墙翻入。”
“身上带着火油。”
“宁国公夫人，需要本官替你问问，她奉的是谁的命吗？”
满场寂静。
围观人群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搜查。
这是要烧院子。
周成气得浑身发抖。
青枝怒道：“你们还想烧夫人的旧院！”
薛氏脸色铁青，仍强撑道：“一个奴才自作主张，与本夫人何干？”
沈明姝看着她。
“夫人说得好。”
“那我今日也学一学夫人。”
她转头吩咐周成。
“开门。”
周成一怔。
沈明姝声音很稳。
“让他们看。”
“我母亲旧院，没有逆账。”
“只有他们欠沈家的证据。”
薛氏眼神骤然一沉。
她终于明白，沈明姝不是被逼开门。
她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宁国公府最怕的东西请出来。
沈宅大门彻底打开。
沈明姝一步步往里走。
走到门槛前，她停了一瞬，回头看向薛氏。
“夫人既然来了。”
“不如一起看看。”
“看看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人，到底把沈家欠成了什么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