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兴平县终于在风雨飘摇中站稳脚跟。
城中的秩序逐渐恢复,疫病的蔓延得到了控制,百姓们也习惯了“以工代赈”的新规矩。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便陆续出现了百姓们的身影。有人在修葺屋顶,有人在疏通水渠,有人在搬运碎石,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哪怕雨还在下,可雨势小了不少,倒也不妨事。
元翘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核对前一天的账目,安排当天的物资调配,还需应对种种突发状况,常常忙到深夜才能歇下。
她的房间里的那盏油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的。
余白看在眼里,劝过几次,元翘每次都应得好听,可到了夜里,那盏灯依然亮到三更。
第四天,元翘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一两声,她并未当回事,只当是连日劳累加上天气变化,喝了碗姜汤便继续忙去了。
可到了第五日,咳嗽变得越来越重,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一股沉闷的回响。
第六天清晨,晴山端着早饭推门进来,发现元翘竟然还躺在床上。
元翘在太子府虽然贪睡,可自离京以来,她每天天不亮便起了,从未再赖过床。晴山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床边,只见元翘蜷缩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夫人?”晴山放下托盘,伸手探了探元翘的额头。
触及一片滚烫。
晴山脸色微沉,转身往诊堂而去。
片刻后,余白被晴山带了过来,“快看看夫人。”
余白一看元翘的脸色,心中便咯噔一声,先伸手搭上了元翘的脉搏。
脉象洪数,浮而有力,是外感风热、内蕴积劳之象。说白了,就是累出来的。
连日操劳,饮食不规律,睡眠严重不足,再加上暴雨天里来回奔波,寒气入体,一直硬撑着没吭声,如今终于撑不住了。
“怎么样?”晴山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焦急。
“风寒入肺,加上过度劳累,身体扛不住了,是不是疫病还不好说。”
余白松开手,脸色凝重,“烧得很厉害,得立刻用药,去取柴胡、黄芩、连翘、金银花。”
晴山应了一声,离开去让人帮忙配制。
余白拧了一块冷帕子,敷在元翘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元翘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余白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余白……什么时辰了?”
“还早。”余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夫人,您累着了,起了热,需得好好休息几日才是。外面的事有我们顶着,您便不要操心了。”
元翘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怎么行,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夫人!”余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元翘不由得愣了一下。
余白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您知不知道您烧得多厉害了?若真是染了病,您这条命还要不要了?您救了那么多人,可不能倒下!”
元翘怔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忽然发现,余白的眼睛下面也挂着两片乌青,原本圆润的脸颊也瘦削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像是脱了相。
这些天,余白比她更累,每天要看上百个病人,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晚上还要熬夜研究药方。可余白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疲惫。
她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知道了。”元翘重新躺了回去,声音很轻,“我听你的。”
余白这才松了一口气,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我去煎药,您先睡一会儿。晴山会守着您的。”
元翘点了点头,闭上眼没多久,便陷入了混沌之中。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一艘小船上,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起伏颠簸。时而冷得发抖,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时而又热得难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有前世那些熟悉的面孔,太子府里的丫鬟婆子,张扬跋扈的江绮云、笑里藏刀的太子妃连氏,温和端庄的沈姑姑、还有那个凶巴巴的阮明彦……
也有今生遇到的晴山、余白、姜颂年、周时薇,傻愣愣的青黛、晚蝉、砚秋……
还有那些她救过的、没来得及救的、已经死去的人,陈家四岁的儿子,孙家六岁的闺女,吴家那个咳血而死的老头子……
他们的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有的带着笑容,有的带着不甘的泪水,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想抓住他们,可她的手穿过了他们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夫人?夫人!”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她从那片混沌中拉了回来。
元翘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晴山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晴山的眼眶有些红,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夫人,您醒了。”晴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元翘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一样,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半晌,只哑声道:“水……”
晴山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水杯凑到她唇边。
元翘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总算让那股干涩的感觉缓解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晴山道,“现在是第二天傍晚了。”
元翘愣了愣。
一天一夜。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外面的情况如何样了?”她问,声音还是很虚弱,但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
晴山知道拦不住她问这些,只好如实答道:“赵七那边一切顺利,物资调配井井有条。王虎带人加固了城南的堤坝,昨天又下了一场雨,但堤坝稳住了,没有出现新的险情。余白和沈大夫那边也并未出岔子,新患病的人越来越少,而且已经有十多个病人痊愈回家了。”
元翘听着,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那便好……”她喃喃道,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夫人,”晴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可再这般了。”
元翘转过头,看着晴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
“好,”她轻声说,“我会注意的。”
两人都没再提当初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