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兴平县城便似炸开一般。
城门大开,百姓蜂拥而出,也有人从城外涌进来。
困在城内,被疫病吓坏了的人,当即收拾家当投奔亲戚,逃出兴平县;而那些原本被困在荒野中的难民,听闻城中开仓放粮的消息,则纷纷拖家带口地冲进来。
一时间,城门口挤满了人,哭声、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不像话。
元翘站在柳树胡同的院子门口,看着远处那人头攒动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眼下的兴平县,乱的很。
晴山从外面回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夫人,县衙的库房已经清点完毕了。”
“有多少?”
“粮食约有三百石,药材十余箱,另有白银两千两,铜钱若干。”
晴山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郑文斌私库里的东西,更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加起来约莫值五千两银子,窖中粮食数千石,药材更是足有百箱。”
元翘挑了挑眉。
一个小小的兴平知县,竟然攒下了这么多家私,这些银子和粮食、药材,还不知道是从多少百姓的骨头里榨出来的。
恐怕他从一开始得到风声,便偷偷在私底下囤积,想发一笔横财,没想到被自己搅和了,这才会如此容不得她。
“全部充公。”
元翘干脆利落地道,“粮食和药材直接拨给赵七,让他统一调配,银两留下五百两作为日常开销,其余的派人去邻近的州县采购粮食和药材,越多越好。”
“是。”晴山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迟疑了一下,又道,“夫人,还有一件事。”
“说。”
“县衙里有几个师爷和书吏,对郑文斌突然下令开仓放粮一事起了疑心,尤其是刘班头。他们私下议论,说郑知县昨日还态度强硬,今日便忽然转了性子,又不见人,其中必有蹊跷。还有人试图去后院求见郑文斌,被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元翘闻言,并不意外。
郑文斌在兴平经营多年,手下总有几个忠心的走狗。
这些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更是为虎作伥之徒,若是放任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迟早会生出事端。
“把他们都抓了。”
元翘淡淡道,“以‘煽动民心、妨碍赈灾’的名义,关进大牢,其他人若是识相,就老实闭嘴;若是不识相,一并关进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稳住兴平县最要紧。”
晴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元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压上去。
隐匿身份外出且不论,绑架朝廷命官、伪造公文、抄没官员家产……随便拎出一条来,都足够她掉几次脑袋,可她别无选择。
郑文斌不会放过她,疫情不会等她,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更等不起。
与其束手束脚地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至少,百姓能活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有条不紊。
赵七带着人接管了县衙的库房,将粮食和药材一车一车地拉出来,分发到各个赈济点。
王虎带着人在城中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烧开水、熬粥。
余白和沈大夫等人则在诊堂里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好在县衙的摊子支起来了,部分百姓过去看诊,他们也能轻省些。
城中的疫病逐渐按下,百姓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
但元翘知道,这只是表象。
粮食和药材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如果不尽快让这些百姓自己找到活路,等到库存耗尽的那一天,一切都将回到原点,甚至比之前更糟。
第三天清晨,县衙在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即日起,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百姓,凡未病者,无论本地居民还是外来难民,都必须参与劳作。可修缮倒塌的房屋、清理堵塞的沟渠、加固城中的堤坝、清除街巷中的污秽之物,做完事,方可领取相应的饭食和药材。不做工者,不得食。
告示一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拍手叫好,说这才是长久之计;也有人怨声载道,说官府这是把他们当苦力使唤,要走;更有一些人,懒散惯了,只想白吃白喝,看到这张告示顿时傻了眼,闹个没完,直嚷着不给活路。
当天上午,就有十几个人在府衙门口闹事,嚷嚷着郑知县不是好官,他们大老远跑来投奔,竟然连口饭都不给吃。
官府明面上一切照旧,可如今的话事人是元翘,她自然不会容许这些人借机要挟,借郑知县的口,吩咐官差直接把人丢出去,再犯者,杖三十。
如此雷霆手段,自然无人敢再生事。
起初有些人还不情不愿,可干了两天之后,他们发现干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干完活就能领到一份实实在在的饭食,还能分到一碗热腾腾的汤药,预防疫病。比起之前饿着肚子干等救济,反倒更踏实。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看到自己亲手修缮的房屋重新立了起来,亲手清理的沟渠流淌出清澈的水流,亲手加固的堤坝挡住了肆虐的洪水。
有了家的感觉,自然也更尽心。
坍塌的墙体被重新砌好,堵塞的河道被疏通,堆积的垃圾被清理干净,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都淡了许多。
沈大夫拄着拐杖在城中走了一圈,回来后连连感叹:“丫头,你这个法子好啊。让他们自己动手重建,既解决了劳动力的问题,又让他们有了归属感。这些人啊,一旦觉得自己是在为自己干活,那股子劲头就不一样了。”
元翘正在院子里核对账目,闻言抬起头,笑了笑道:“沈大夫过奖了。我只是觉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他们一座金山,也有吃空的时候;教会他们怎么靠自己活下去,才是长久之计。他们从前本就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大多是庄稼户,如今丢了根才会这样不安定。只要定下来,总会好的。”
沈大夫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坚韧得多。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能在顺境中游刃有余的人,却很少见到有人面对困境还能如此沉着冷静、步步为营。
“丫头,”沈大夫忽然开口道,“等这场疫病过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元翘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
打算?
她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等疫病过去,等兴平恢复平静,等阮明彦的消息传来——然后呢,找到太子,回太子府去,继续做那个温婉恭顺的承徽,继续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度过余生?
还是……
那个被压在心底的念头,又一次悄悄地冒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沈大夫的问题,只是低下头,继续写着手中的账目,轻声道:“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吧。”
沈大夫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帘,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