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天地间混沌一片。
元翘一脚踏进院中，因太过着急，来不及撑伞，雨水兜头浇下来，瞬间便将她淋了个透湿。
夏日的雨水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打在身上并不凉爽，反而像裹了一层湿漉漉的热布，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脚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她踩着水花快步前行，裙摆浸在水中，沉重得像灌了铅。
晴山原本想去拿伞，可见元翘这样着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了上去
王虎紧跟在元翘身侧，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汇报情况：“城西那片棚户区最先遭殃，那两户人家挨在一起，一家姓陈，一家姓吴，都是拖家带口挤在一间破棚子里住的。陈家的小儿子昨晚就开始发热，他们以为是寻常风寒，没当回事，结果今早起来一看，孩子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吴家的老头子是昨天开始咳血的，今天下午就不行了，人不久前已经没了。”
“两个孩子呢？”元翘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
“一个是陈家的小儿子，才四岁。另一个是隔壁孙家的闺女，六岁。都是今天下午没的。”
王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发病太快了，早上还能说话，下午人就没了，来寻医的时辰都没留出来，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的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眼下这样的情况，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城里棺材铺的木板子都用光了，只能拿破草席裹着，停在棚子外面。可这天气太热了，只怕也放不了几日，关键是那城门又还关着，他们根本出不去。”
元翘听着，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加快了。
四岁，六岁。
还那么小。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余白呢？”她问。
“余姑娘已经过去了。”王虎道，“她下午听说城西那边不太对劲，就带着药箱先去了，沈大夫的两名弟子也去其他帮忙了。”
元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
从柳树胡同到城西棚户区，要走大约两刻钟。
平日里这段路并不算远，可如今暴雨倾盆，街道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有些低洼路段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可见疏通后的排水渠也没了效用
元翘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水往前走，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身侧的晴山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晴山并未阻止元翘做任何事，一直跟着她，护着她，只是从不说话。
他们赶到城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说是天色，其实也分不清到底是天黑还是云黑。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棚户区里没有灯火，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破旧的棚布缝隙中透出来，在雨幕中显得微弱而飘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腐烂的垃圾、淤积的污水、病人的浊物以及生命消逝的味道，种种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元翘忍不住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过药液的帕子掩住口鼻，快步走向亮灯最多的地方。
几间稍大的棚子被临时征用做了收容所，此刻外面围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面带惶恐，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在焦急地张望着什么。
看到元翘走过来，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许娘子来了！”
“许娘子，求求你救救我男人！”
“许娘子，我女儿还在发烧，你快去看看她！”
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元翘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家莫慌，我先去看看里面的情况，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要挤，不要乱，免得伤着。”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人群中的躁动。那些人虽然依旧焦急，但至少不再拥挤推搡，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
元翘弯腰钻进棚子，一股更加浓烈的药味和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眼前一黑。
棚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余白正蹲在一个中年妇女身边，满头大汗地给她施针。
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听到脚步声，余白头也不抬地道：“把药箱放在那边，帮我把那捆艾草拿过来。”
“是我。”元翘开口。
余白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元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疲惫覆盖：“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太乱了，您不该来的。”
“你一个人可还撑得住？”元翘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妇女的状况。那女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块湿帕子，但显然没什么作用，热度一点都没退。
“她烧了多久了？”元翘问。
“从下午开始烧的，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余白一边捻着银针，一边答道，“我给她用了退热的方子，但效果不大，热度反反复复的。她底子太差了，常年吃不饱饭，身体虚得很，药力根本发挥不出来。”
元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虽然不是大夫，但跟在余白身边久了，又习了香道，耳濡目染、触类旁通也懂一些医理。
她知道，同样的病症，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截然不同的表现。身体强壮的人，扛一扛或许就过去了；可对于那些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虚弱的人来说，一场普通的发热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而这些棚户区里的难民，恰恰是最虚弱的一群人。
他们逃难至此，一路颠沛流离，吃不上几顿饱饭，住的是漏雨的破棚子，喝的是不干净的生水，身子早就垮了。
“余白，”元翘压低声音，“你觉得这次的疫病，到底是什么来路？”
余白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却很沉重：“夫人，我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瘟疫。”
“什么意思？”
“普通的瘟疫，大多是从口鼻而入，先犯肺卫，出现发热、咳嗽、气喘等症状。可这次的病人，先是上吐下泻，腹痛如绞，然后才发起高热。”余白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这种情况，更像是瘴气。”
“瘴气？”元翘的眉头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