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日,元翘皆在书房中跟着姜颂年熟记各府姻亲谱系、勋贵阀阅图谱,以及入宫之后拜谒太后、皇上及皇后的规矩礼仪。
宫中不比太子府,此番是正式拜会,自是半分差错也出不得,姜颂年讲得细致,元翘便也听得用心,一一记下。
此番青黛得以随侍入宫,自然更为上心。她不仅每日跟着元翘一同听讲,得闲时还常同周典籍讨教,生怕自己哪一处出了岔子,连累了自家主子。
这两日阮明彦虽每日陪元翘用晚膳,却没再留宿,反而夜夜宿在听风院。
江氏复得恩宠,气焰便又嚣张起来,将前些时日开罪过她的人一一清算,阮明彦也只作未见,并不理会。好在她尚有分寸,半分不敢侵扰栖云阁,元翘便也懒得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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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平明。
姜颂年天未亮便已起身,掐着时辰敲响了元翘卧房的门,低声道:“承徽,时辰已至,该起身梳妆了。”
青黛闻声应了,行至榻前挑起幔帐,柔声将元翘唤醒:“承徽,该起身了。”
元翘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青黛的声音,眼睛还尚未睁开。她揉了揉眼角,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还未全亮,只一线青灰色的光从明瓦窗透进来,淡淡铺在地上。
“什么时辰了?”她含糊问道,勉强恢复一丝清明,记起今日是十五。
“已是卯时初了。方才姜司言已传了话来,奴婢这便为您梳妆。”青黛掌了灯,吩咐晚蝉等人将一应盥洗用物捧入,伺候元翘净面漱口。
元翘坐起身,赤足搭在脚踏上,冰凉触感一激,倒是清醒了些。
待收拾妥当,姜颂年捧着礼服自外间徐步而入,亲自为元翘换上钿钗礼衣。她先为元翘穿上素纱中单,领口黼纹一丝不苟地抚平,再罩上绣宝相花暗纹的靛蓝外裳。革带束腰,铜铸獬豸扣端正地扣在正中,青罗绶长长垂落,压住裙褶。最后套上五色锦履,确认每一处皆妥帖了,方站起身。
又净了手,亲自为元翘绾发。
她只为元翘挽了个中规中矩的堕马髻,戴上御赐的铜钗、玉梳篦与金镶玉步摇,又敷上一层薄粉,眉黛远山,唇脂淡染,浓淡相宜。
做完这一切,姜颂年退后半步,目光从元翘的发髻扫到裙摆,最后落在她的眉眼间,微微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承徽今日入了宫,切记不可失仪,言行举止需得有度,无论遇见何事,皆不可惊慌。若遇生人,奴婢会在旁提点,殿下亦在侧,万不可露怯。”
元翘轻轻点头,对着铜镜看了片刻。
镜中的女子妆容端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偏周身气度清冽冷然,无半分妖俏之色。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声道:“走吧。”
姜颂年道:“太子殿下已至正堂等候了。”
一行人入得正堂,便见阮明彦今日着了一身绛紫的袍服,腰配金玉带,通身的气度与平日截然不同。平日他在府中惯常收敛锋芒,温和得几乎让人忘记他是储君;可此刻他立在晨光里,眉目沉静,不怒自威,周身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元翘忽的想起那日他身着衮冕的模样,比起此时,还要更加凌厉骇人。
“殿下。”元翘福身行礼,姜颂年等人也跟着行了礼。
阮明彦已迈步过来,动作轻柔地伸手将她扶起,一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便偏头吩咐道:“添件披风。”
见元翘望着自己,又添了句:“晨风寒凉,小心为上。”
“听殿下的。”元翘轻轻笑了笑,顺从应下。
阮明彦接过青黛取来的披风,抖开了,轻轻拢在元翘肩上,又绕到身前,替她系好带子,方牵着她往外行去。姜颂年等人皆垂首,默默跟上。
马车已安排妥当,因是与阮明彦一同入府,并未用元翘的仪仗,用的是阮明彦的车驾,墨书领着宿卫站在马车旁候着,见阮明彦与元翘一行人前来,忙躬身行礼。
阮明彦先一步登车,站定后,回身向元翘伸出手,元翘搭上他的掌心,借力登上马车。姜颂年等人则另乘画奚车,遥遥跟在后头。
车厢内铺着厚厚茵褥,角落焚着安神沉香,矮案上置了几碟糕点、一壶热茶。
阮明彦牵着元翘坐下,又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手里,温声道:“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待会儿入了宫,先去拜见皇祖母。”
虽说依惯例,太后多半会留早膳,但宫中规矩森严,只怕她不敢多食。今日尚需拜谢父皇母后,若时辰尚早,还得转去秦王府一趟。若不先用些东西垫着,只怕她撑不住。
是以,昨日阮明彦便吩咐下去,让小厨房今早备些点心,好让元翘在入宫途中先填填肚子,免得支撑不住。
元翘也知晓这是阮明彦的一番好意,轻声应下后,拈起一块糕点慢慢咀嚼。
桂花糕软糯柔润,入口绵密,她连着吃了好几块,才发觉阮明彦并未动过,不由抬眸看去,便见他正静静看着自己。
“唔?”元翘口中还含着一口糕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正欲端起茶盏将口中糕点咽下,阮明彦已先一步端起茶盏凑到了她唇畔,温声道:“时辰尚早,慢些吃,不急。”
元翘有些不自在地想避开,却被他不容抗拒的动作止住,只得就着他的手,含住杯沿,将茶水饮下。
“殿下不吃些吗?”她咽下后,才轻声问。
阮明彦执着帕子,替她拭去唇角沾着的糕屑,动作轻柔,低声解释道:“孤每逢初一十五皆需入宫请安,小厨房一早便备好了,起身后在房中用过一盏百合羹了。”
“原来如此。”元翘偏头看他,问道:“那殿下平日上朝,也是如此么?”
阮明彦微微颔首,“小厨房一早便会备下些简单的早膳,用过之后才入宫,否则,早朝冗长,长此以往定将身子熬垮。”
难得听他说起这些日常琐事,元翘觉得新鲜,转念一想,又道:“明日殿下上朝前,妾身为殿下准备早膳可好?”
阮明彦想起自己往日歇在望月院时,底下人伺候他起了身,她还蜷在被中睡得人事不知的模样,唇角不由微微翘起。虽不大信她当真起得来,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哦?昭昭想为孤做些什么?”
元翘卖了个关子:“殿下且等着便是了。”
阮明彦无奈地笑了笑,点头道:“好。”